他朝打谷场上那三台嗡嗡作响的轧花机努了努嘴。“有了这东西,以后棉花大面积种植,也不用担心去籽麻烦了。这东西去籽效率如何?”
“从早上转到晚上,一天能去籽两千斤。”李泽轩擦了把手上的棉絮,“陛下放心,两百台机器散到全县,庄户们今年不会被去籽拖后腿。”
李二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汇报工作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李二不讨厌这种自信,他甚至有点喜欢。“这次能收上来多少棉籽?”
“毛重大约能有五六百万斤,晒干水分之后至少也有五百万斤。但这些棉籽并非全部能当种子用――还需要手工选种,把一些瘪壳的、虫蛀的、发霉的坏种挑出来,再用药剂浸泡消毒,才能保证发芽率。”
李泽轩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李二来了兴趣。
“臣打算来年在书院再开一个学院,名为农学院。”李泽轩的声音平稳但笃定,“专门研究农事――包括育种、育苗、施肥、土壤改良、作物轮作等等。大唐如今的粮种,亩产不过两三百斤――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臣相信,只要用心研究育种,终有一天,大唐也能拥有亩产千斤的粮种!”
最后这句话一出,李二、房玄龄、长孙无忌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亩产千斤。
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唐如今的稻麦亩产,好年景不过两三百斤,差一点的年份一百多斤就算不错了。亩产千斤――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如今产量的三四倍!
但李泽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如此笃定,眼神是如此平静――就像他不是在画饼,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实。
李二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大声叫好。“好!好一个农学院!好一个亩产千斤!永安侯,此事朝廷会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跟李泽轩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他说能造出水力发电机,就造出来了;他说能造出机床,就造出来了;他以前说过的话,目前好像全都实现了。
如今他说大唐能拥有亩产千斤的粮种――
那就一定能!
兴奋过后,李二又问到了正题:“永安侯,这五百万斤棉籽――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泽轩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
“回陛下,臣打算这样分配――”
“第一,留五万斤良种,给蓝田县百姓来年耕种。蓝田县今年种了将近五万亩棉花,来年保持同样的规模,五万斤种子足够了。”
“第二,留五十万斤良种,分给臣青州封地的百姓。青州气候比关中稍暖,土壤也适合种棉花,来年可以在青州推广种植。”
“第三――”
李泽轩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二。
“其余的棉籽,臣愿意全部交由朝廷,由朝堂诸公将之分配给适合种植的大唐各州县。”
李二的眉头微微一挑,这数百万斤的棉种可不是小数目,拿去卖给商人,少说也能卖到上百万贯,李泽轩竟然直接送给朝廷了,这可真是大手笔!
“臣建议朝廷采用臣今年的这种模式――免费给百姓们发放棉种,到时棉花归百姓,棉籽上缴朝廷。”李泽轩继续说道,“如此一来,不出两年,大唐境内将再也不缺棉籽,以后也不会再缺棉花了。不出五年,大多数百姓冬天都穿得起用棉花缝制的冬衣了――大唐每年会少冻死很多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韩家庄的打谷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李泽轩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大唐每年会少冻死很多人。
这句话不是空口白话。
李泽轩刚才已经用四百多万斤棉花和五百万斤棉籽证明了――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微微变了脸色。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张口就是将近四百万斤棉种全部献给朝廷――那几乎是他今年从蓝田县收回来的全部种籽库存。
他没有给自己留利润,没有拿这些棉籽去长安市场上卖个好价钱,他只是把它们全部交了出来,然后对着皇帝说了一句――“照臣的模式,免费给百姓发。”
长孙无忌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他和李泽轩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从一个对头变成了亦敌亦友的存在。此刻他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在朝堂上争的那些东西――禄位、权势、长孙家的兴衰荣辱――全都轻了。
李二、房玄龄、长孙无忌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久久没有说话。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打谷场上的轧花机还在嗡嗡地转着,庄户们的吆喝声、笑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此刻仿佛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此时的李泽轩,身上好似有一层光辉。
不是那种权势的光辉――而是另一种更厚重、更宏大的东西。
他推广棉花种植,给北伐将士的棉衣提供了足够的原料;他献上数百万斤棉种,让大唐在五年之内能让百姓穿得起棉衣;他要办农学院,要让大唐拥有亩产千斤的粮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大唐。
是为了百姓。
沉默了良久,李二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永安侯――”
“臣在。”
“朕本想等你从草原上凯旋之后,再对你封赏。”李二看着李泽轩,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如今――你先是推广棉花种植,给朝廷缝制将士们棉衣棉甲提供了足够的棉花;现在又献上数百万斤的棉种,让大唐在五年之内能够让百姓穿得起棉花缝制的冬衣――活人无数啊!”
“朕若是不加封赏,岂不是显得朕刻薄寡恩?”
李泽轩连忙拱手。“陛下重了,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不必谦虚。”李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明日朝会,朕会下旨――将你的爵位,由县侯升为开国县公,封号――依旧是永安!有你在,朕希望大唐能永远安定!”
永安县公!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一震,随即眼中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开国县公――这是大唐爵位体系中相当高的一个等级了。从县侯到县公,看似只升了一级,但份量截然不同。县侯只是虚封,而开国县公则意味着真正的封地、食邑和实权。
更重要的是――以李泽轩如今的年纪,封开国县公,意味着他未来还有极大的上升空间。
“陛下――”李泽轩心中一震,正要推辞。
“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再推辞。”李二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当得起~!”
李泽轩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地躬身一揖。
“臣――领旨谢恩!”
李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等北伐打完,朕还会对你另外封赏。”
他转过身去,望向打谷场上那些忙碌的庄户们,望向那一筐筐白花花的棉花,望向远处终南山下那一片白茫茫的棉田。
秋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但阳光是暖的。
棉花是暖的。
民心――更是暖的。
大唐的冬天,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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