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张鸿生和阎少宁没有辜负李泽轩的信任――两百台轧花机全部按时交付。这种机器的结构本就不复杂:一个带锯齿钩的木质滚筒、一块栅格挡板、一组手摇把,关键零件只有轴承和滚筒转轴需要初代机床加工,其余部件木匠和铁匠配合就能完成。
两百台轧花机被工坊的马车队分送到了蓝田县的每一个庄子――少则两台,大的庄子三到四台。
机器运到韩家庄的那天早上,胡汉云是第一个跑到村口去看的。他蹲在刚组装好的轧花机旁边,看着滚筒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锯齿钩,挠了挠后脑勺自自语了一句――“就这么个木头疙瘩,能把棉籽从棉花里摘出来?”
旁边一个工坊派来的匠人二话不说,拎起一筐刚摘的棉花倒进进料口,握住手摇把转了起来。滚筒嗡嗡地转了两圈,棉絮从栅格挡板外面被扯了出来――雪白、蓬松、干干净净。棉籽一颗不剩地留在了滚筒里面。
胡汉云的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他一把抢过手摇把自己又转了好几圈,看着那堆被剥得精光的棉籽从出籽口哗啦啦地淌出来,整个人蹲在那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韩大壮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胡,侯爷造的这东西――你以后还敢叫它木头疙瘩?”胡汉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手捧起一把刚去完籽的棉花,在脸上贴了一下。“真软。”
轧花机在每个庄子的村口都架了起来。庄户们排着队,把摘回来晾晒好的棉花一筐一筐地倒进进料口。机器从早转到晚,棉籽在出籽口底下堆成了一座一座黑色的小山。
蓝田县县衙的全部衙役倾巢而出,兵分十几路进驻每一个村庄。户部派来的官吏也到了――十几名户部度支司的书吏,每人带了两个算账的学徒,在庄子里的祠堂或里正家支起了临时办公的桌子。
他们的工作只有两样:第一,登记每一户上缴的棉籽数量――这是当初免费发放种子时就写在合约里的,棉花归庄户,棉籽归县衙,谁也不能私藏;第二,现场收购庄户们打出来的去籽棉花,每斤两百文,一半是现钱支付,另一半是以他们未来几年的田税抵扣,这些都是要由县衙的人记录在册的。
衙役们忙得脚不沾地――收棉籽、称棉花、登记造册、发放钱款。北庄的里正孟老伯在庄子里的祠堂门口摆了张条桌,从早到晚坐在那里按手印,桌上的印泥已经用光了整整两盒。
他一边按手印一边对旁边的户部书吏说了一句和上回一模一样的话――“我当了一辈子里正,头一回见庄户们求着来交东西的。”
长安城里的布商们也闻讯赶来了。
蓝田县棉花大丰收的消息这几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关中――将近五万亩棉田,朝廷收购两百万斤,剩下的两百万斤全部可由百姓自由卖出。
两百万斤棉花――以前西域胡商一年运进长安的白叠子总共才多少?几百斤。现在凭空多出来两百万斤的供给,价格再高也翻不上天去。
但正因为价格下来了,需求量反而能被彻底激发出来――以前只有富贵人家买得起一小朵白叠子塞进香囊里当稀罕物件,如今棉花便宜了,普通百姓也能买几斤回去填进被子里、缝进冬衣里。整个关中的棉花市场被这一季蓝田县的丰收彻底激活了。
曹文东是第一个到的。
这位长安城最大的布商,炎黄商会最早的成员之一,当初在募捐大会上带头捐了两万贯的豪商,这次把手下所有布店的掌柜和伙计全部派了出去――一辆又一辆的骡车从长安城东门出发,每个庄子去一辆,每辆车上装满了铜钱和唐元大额钱票。
曹文东给掌柜们定的规矩只有一条:不限量收购,每斤六百文,当场钱货两讫,不许压价,不许赊账。
这个价格是朝廷收购价的三倍。但曹文东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六百文一斤收进来,运到洛阳、扬州、益州这些没有棉花的富庶之地,随随便便翻一倍卖出去。
两百万斤棉花――就算只收到一半,那也是价值上百万贯的产业。他以前做布匹生意,整条丝绸之路的绸缎买卖加起来也不过如此。这就是蓝田县的棉花给布商带来的机会――以前是没得做,现在是做不完。
除了曹文东,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布商、衣料商、甚至药材商(棉花也是一味药材,可以止血)全都涌进了蓝田县的各个庄子。
有些商人出价比曹文东还高――八百文一斤的有,一贯一斤的也有。但像曹文东这样敢不限量收购、现钱当场结清的,只有他一个。
不到半天,各家商号的骡车就把庄子里的棉花运走了一车又一车。曹文东骑着一匹栗色大马在各个庄子之间来回巡视,每到一个庄子就停下来跟庄户们大声说道:“老规矩――炎黄商会的字号,收的东西从不压价,给的钱从不赊账,卖东西从不缺斤短两!侯爷在蓝田县的棉花,我老曹收定了!”
但让这些商人们没想到的是――绝大多数庄户,宁愿把一半以上的棉花按两百文的低价卖给朝廷,也不愿意按六百文甚至八百文的高价卖给他们。
因为两三天前,《大唐日报》新出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只有八个字,印在头版正中间,用的是最大号的铅字――《此棉为甲,护我大唐》。
文章出自金牌记者李鱼之手。她才十几岁,但在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个写字的人敢小看她,因为她的每一篇文章都戳在人心最软的那块地方。
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蓝田县的棉花收购――朝廷为什么要用两百文一斤的价格收棉花?因为这些棉花将被送到军器监,由军器监的工匠们一针一线地缝制成棉衣棉甲。这些棉衣棉甲将穿在四十五万北征将士的身上。
他们即将在草原上的寒夜里,穿着蓝田县的棉花缝成的冬衣,去面对突厥铁骑的弯刀和北方草原上能冻掉人手指的朔风。
李鱼不只是写了文章。她雇了二十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分头下到蓝田县的每一个庄子,站在庄口的老槐树底下,把这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庄户们听。
韩家庄那天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书生,他站在胡汉云家门前那块石碾上,举着报纸念到“你少赚的那几百文钱,正在帮你邻家的儿子在草原上多扛一个寒夜”的时候,底下站着的庄户们全都安静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忽然捂住了嘴。她的丈夫――韩家庄韩老四家的二儿子――现在就在云州边境李绩的麾下当兵。她不知道棉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男人今年过年不回来。
她听到“棉衣”和“北伐将士”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的泪花就已经包不住了。
老庄户曹老汉那年过六旬的爹――当年他大儿子就是在云州边境当兵冻掉手指头的那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对那个念报纸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那个写报纸的女娃子――老汉家的棉花,全给朝廷。老汉的儿子手废了,但老汉不想别人家的儿子也废。”
年轻人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回去之后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李鱼。
李鱼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刻,她再次明白了记者这个职业的伟大。
这就是蓝田县的百姓,这就是大唐的百姓!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没有读过一天书,不知道“民族大义”四个字怎么写。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大唐和突厥的这场仗是一场既决高下、又分生死的决斗。大唐输了,中原百姓就是亡国奴。没有国――哪来的家?所以他们不需要李鱼雇人来讲大道理。在听到“北征将士的棉衣”这几个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做了决定。
除非有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需要多卖一些棉花给商人换钱。但蓝田县经过李泽轩这几年的治理,百姓们不敢说家家富足,吃饱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水渠灌溉、曲辕犁深耕、大棚蔬菜冬季卖钱、水泥路通到家门口。
所以这种“揭不开锅”的庄户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家都是把一半以上的棉花交给了朝廷――两百文一斤,他们认。因为那是给他们自己的子弟兵穿的。
曹文东在韩家庄收棉花的时候亲眼看见了一个场景:一个背着半麻袋棉花的庄户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他那块写着“六百文一斤,钱货两讫”的木牌,最终毅然决然地转过头,背着麻袋朝祠堂门口那个两百文一斤的朝廷收购点走过去了。
曹文东一句话没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柜,掌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做生意被抢了货的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话的沉默。
“东家――”掌柜开口了,“这蓝田县的庄户,跟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曹文东把马鞭在手掌里敲了两下,然后把鞭梢往韩家庄祠堂的方向指了一下。“你去,把车上的钱箱搬过去――告诉那个户部的书吏,他那边付的现钱如果不够,差额从我这儿先垫。利息不用算――记个账就行。”
掌柜愣了一下。“东家,咱们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也是大唐的商。这些庄户把棉花两百文一斤卖给朝廷了――咱们就帮他们一把,怎么了?”
这时,韩家庄庄子口来了几个穿便袍的人。
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四十来岁,面容刚毅,颌下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正是微服出行的李世民李二。
他身后站着两个文官模样的人,一个是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的房玄龄,另一个是身形微胖、目光锐利的长孙无忌。
这两人先前奉旨巡查北方州县、清除狼卫奸细,前几日才回京复命。今日李二说要来蓝田县看看棉花收购的情况,两人便跟了过来。
李二站在老槐树底下,目光扫过打谷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之前李泽轩曾对朕说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今日所见,果真如此也。”李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那些排队领钱的庄户们身上一一扫过,“百姓们不是不知道商人们的收购价更高――六百文一斤,比朝廷的两百文高了三倍。但他们还是选择把棉花卖给朝廷。”
“为什么?”
李二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种的棉花,是要穿在北征将士们身上的。”
“因为他们知道,大唐跟突厥的这场仗,是生死之战。”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国,就没有家。”
李二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掷地有声。
“大唐――民心可用!”
他重重地拍了拍老槐树的树干,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国战――大唐必胜!”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躬身,齐声道:“陛下圣明!大唐必胜!”
李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眼前的场景――黑压压的庄户们排着队,把一筐一筐雪白的棉花倒进轧花机的料斗里,把一袋一袋的棉籽交到衙役手上,在祠堂门口按完手印之后从户部书吏手里接过那一小串铜钱。两百文一斤――这点钱在长安城里连一壶好酒都买不到。
但每一个从书吏手里接过铜钱的庄户脸上都挂着笑。不是那种卖了个好价钱之后乐开了花的笑,是那种“我帮上了忙”的被需要感――憨厚、实在、踏实。
李二看着那些笑脸,好半天又补了一句。“朕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自己欠百姓的。”
就在这时,李泽轩从祠堂那边过来了。他今天一早就到了韩家庄检查轧花机的运行情况,留意到庄子口多了几个穿便袍的生面孔,心里已经有数。他快步走到李二面前,正要行礼,李二摆了摆手。
李二指了指村口那台正在转动的轧花机。“朕刚才看了你那个轧花机――好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