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耀死过一次。
他记得那辆失控的大货车迎面撞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人生能重来就好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泛黄的墙皮,水泥地面,还有墙上那张周慧敏的老式海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的,二十岁左右的脸。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陌生的记忆:楚天耀,1972年生,二十一岁,初中肄业,这一带出了名的败家子。母亲早逝,父亲是国营酒厂的车间主任,三个月前刚病逝。还有一个读高三的妹妹。
等等――他结婚了?
前世打了三十年光棍的百亿富豪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客厅里就传来一声脆响。
“刘娜,别给脸不要脸!”男人的嗓门很大,“老楚死了,你们没资格住家属楼!三天之内滚蛋,房租水电一分不能少!不交?我叫保卫科来搬东西!”
楚天耀透过门缝看出去。一个穿保卫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女人叫嚣。女人穿着劳保服,长发束在脑后,一张素净的瓜子脸,眼角带着淤青。
那是他的妻子。叫刘娜,比他小一岁。
刘娜倒了杯水递过去,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周组长,求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发工资马上交……”
周勇军接过水杯,顺势握住她的手:“小刘啊,周大哥也是心疼你。你一个月才几个钱?还要养楚天耀那个败家子。你看看你,手都皱了。”
他说着,手上力度加大:“我有个亲戚在城里开舞厅,只要你点头,工资比包装车间强多了。陪客人喝喝酒就行,不累。”
刘娜慌了:“周勇军,你放手!”
周勇军不管不顾。楚天耀整天在外酗酒夜不归宿,他今天非得把这女人弄到手。
然后他脸上挨了一拳。
楚天耀从卧室冲出来的时候,拳头比脑子快。一拳砸在周勇军脸上,那人直接倒地。
“楚、楚天耀?”周勇军捂着嘴,血从指缝渗出来――门牙掉了。
“这是我家。”楚天耀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敢动我的女人。”
那眼神让周勇军后背发凉。楚天耀虽然败家,但跟地痞混在一起,打架从不手软。他爬起来,边退边放狠话:“你等着!你老子死了,我看谁罩得住你!”
门被摔上。楼道里传来咒骂声:“小畜生,不把你们弄走,我不姓周!”
楚天耀转身,看到刘娜拿着扫帚,脸色发白。
“你怎么能打他?”她的声音在抖,“他姐夫是财务科的李科长,咱们往后的日子……”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开始扫碎玻璃。
楚天耀看着她。二十岁的女人,本该是水灵灵的年纪,她的手却粗糙得厉害。眼角那块淤青,他脑子里有记忆――三天前,原主为了出去打牌喝酒,翻出她藏的钱,九百块加上刘娜三个月的工资,全拿走了。刘娜下班撞见,拼命阻拦,被一顿打。
“咱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楚天耀问。
刘娜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深深的失望。
“钱……都被你抢走了。”
楚天耀沉默了。九百块在1993年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一年的积蓄。刘娜在包装车间累死累活,一个月一百出头,还要给妹妹攒生活费。原主不仅抢光,还打人。
“那个钱,”楚天耀说,“是我不对。我会还你。”
刘娜没说话,手却下意识护住上衣口袋。
那是给妹妹的生活费。妹妹叫楚荷,小楚天耀三岁,在县城读高三。和哥哥完全相反,楚荷品学兼优,格外懂事。父亲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供她上大学。刘娜把小姑子当亲妹妹,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保住这个家的希望。
“你帮人洗衣服挣的钱,都是为了给小荷存生活费?”楚天耀问。
刘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在外面花光钱,回来就装可怜道歉,然后继续骗。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小荷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她只说这一句。
楚天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他是商界传奇,三十岁身家百亿,见过的女人无数。那些女网红女明星,不过是整容流水线的产物。眼前这个女人,素面朝天,眼角带伤,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老天让他重生,也许不是让他重新当富豪的。
是让他来赎罪的。
替那个混账赎罪。
“我没记错的话,”楚天耀开口,“你跟我还没领过结婚证吧?”
刘娜愣住了。
楚天耀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确实办不了证。但这年头,先上车后补票的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