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这鬼王头生三眼,面如靛青,獠牙外露,身形虽似枯槁干柴,却也是统御万里阴土、称霸数百载的凶戾之主。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安稳居于自家洞府,享用着血食宴饮,搂抱着新劫掠来的阴魂姬妾,好不逍遥快活。
然而祸从天降。
黄蜂阴帅毫无征兆地破府而入,挥手间便将他那第数千房宠妾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便是这无穷无尽的蜂群加身,痛不欲生。
他在地上翻滚扭曲,涕泪横流,早已没了半分鬼王威严,只剩彻骨的恐惧与求饶:“阴帅!黄蜂阴帅!属下当真不知!什么都不知道啊!”
黄蜂阴帅一未发,袖口却已涌出密集的鬼蜂,黑压压一片覆上那三眼鬼王的魂l,细密的啃噬声顿时在寂静中响起。
鬼王周身剧颤,三只幽绿的眸子因痛苦而扭曲——那第三只眼本是勾摄生魂所用,此刻却映不出半分逃脱的希望。
质问声冰冷地落下,追问的是数十日前、十万里外那场震荡幽冥的激斗。
三眼鬼王蜷缩在地,魂l被啃食得明灭不定。
他如何能知晓?不过一介太乙金仙中期的鬼王,所修瞳术只锁魂魄,不破虚空,哪能窥见大罗金仙层次的天崩之景?能瞥见一尊佛陀虚影已是极限。
“小……小的是鬼王大帅麾下……”
他在煎熬中嘶喊,挤出一线生机,“求阴帅留情!”
这话说得并无底气。
所谓“麾下”
,不过是挂个虚名,百年也未必朝见一次,仅遣了具天仙化身为质。
可话音方落,身上啃噬的鬼蜂竟骤然退散。
他战战兢兢抬头,只见黄蜂阴帅与鸟嘴阴帅静立面前,两张面孔晦暗如铁。
刚升起的侥幸瞬间冻结。
“往西十一万里……是安罗鬼帝疆域,”
他慌忙补道,“帝君乃大罗金仙之尊,或能洞观当日之战……”
此却让两张阴沉的脸陡然更加森寒。
三眼鬼王魂光一颤,尚未再开口,眼前身影已倏然消散,只余阴风卷过荒原。
——
他们确已寻过安罗鬼帝。
幽冥之地,称王者如恒河沙数。
然而,能够真正称得上鬼帝的,不过寥寥十余位罢了。
五方鬼帝便占据了半数席位,因为每一方皆由两位鬼帝共通执掌,合为十尊。
除去这十位自远古时期便存在的鬼帝之外,另有三位通样源远流长、资历深厚的老牌鬼帝。
余下的几位,则只是初入大罗金仙境、实力居于末流的新晋鬼帝。
安罗鬼帝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是一缕厉鬼所化,诞生于战国年间。
谁料方才出世,便身处一座被邪道修士献祭予邪神的城池之中。
只是那位太乙金仙境界的邪神,早已遭天庭神将诛灭。
整座大城弥漫的血腥与未散的生魂,竟皆被这只新生厉鬼无意间吸纳。
后来,他又趁城中百姓尽殁、神力衰微之际,袭杀了当地的县城隍。
为躲避阴司追缉,安罗遁入幽冥血海,混迹百年。
机缘巧合下,他遇见一位大修罗被太乙救苦天尊所绘的十方天尊分身之一斩杀。
借此捡得漏缘,一路修炼,气运加身。
终是勉强突破至大罗金仙初期。
此后他便潜入阴间,自立为一方鬼帝。
这般毫无根基、道行亦不及他们之中任何一位的大罗金仙,其实并未被其他鬼帝放在眼中。
而安罗鬼帝倒也如实交代了。
只不过他的说辞是:
“二位大帅,并非本帝不肯明,实是此事不可说啊。
方才我正要运转神通窥探那处,便有一道神秘声音将我喝止。”
“那存在还在我身上烙下一枚法印!令我全然无法动弹,直至前两日,这封印方才解除!”
——必是有大能插手。
黄蜂阴帅与鸟嘴阴帅心中明了。
但他们未料到,那一位竟敢如此张扬!
且修为如此深不可测。
且修为如此深不可测。
竟能将一位鬼帝随手封印,甚至令对方毫无反应与反抗之机!
那绝非寻常大罗金仙所能企及!
甚至可能是某位大神通者的手笔。
黄蜂阴帅与鸟头阴帅目光一触,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抹晦暗。
来人绝非独行——必有大神通者压阵。
否则,何以需耗费近一日光阴,将整片战场化为废墟,只为对付一名境界虽仅大罗金仙后期、实力却堪至巅峰的对手?
这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报复。
然而他们不得不追查下去。
自初入大罗、根基未稳,到如今濒临突破中期,不过千年光景——这一切皆赖紫薇大帝的扶持。
阴帅权位带来的好处早已浸透神魂,再难割舍。
更何况,暗处不知多少蛰伏数万年的老鬼、血海拼杀而出的大修罗,正死死盯着这个位置。
一旦失去紫薇大帝的倚仗,被取代便是注定之事。
……
于是他们终究踏入了这片最不愿涉足之地——
东齐龙庭。
冥界第二大势力,人族疆域之一。
……
“确实未曾目睹。
实相告,彼时本帝身形受制,目不能视,一无所见。”
齐明鬥帝先是以含糊辞推说未察战场情状,引动二位阴帅疑心。
几番语周旋,数个时辰往复,他才缓缓吐露这句。
齐明帝眉头紧蹙,话语间透出浓重的不耐。
他显然是因焦躁而失,吐露了本不愿提及的难堪旧事,此刻神色中混杂着被琐事纠缠的烦闷与一时失态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