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人的一念之间。
于是,他选择了向北,逃向这片苦寒之地,逃向世人遗忘的角落。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然而,当他带着残部深入草原不久,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了四方。
北凉与李玄的恩怨,并非秘密。
李玄如今的威名,更是无人不晓。
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曾被徐啸铁蹄践踏过的势力,那些被他夺去家园、斩杀亲故的仇敌,纷纷从蛰伏中苏醒。
复仇的时刻,终于到了。
昔日徐啸马踏六国,横扫江湖,北征莽原,结下的仇怨如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割不完。
不知多少人日夜诅咒,愿啖其肉,饮其血。
只是以往他权势滔天,无人敢攫其锋。
如今,虎落平阳。
嗅觉敏锐的豺狼,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各方人马如影随形,紧咬着北凉军残部的踪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苍茫草原。
北凉铁骑虽勇猛善战,却也难敌这日夜不息的车轮厮杀。
徐啸立在营前,心头沉沉压着一块巨石。
若再这般耗下去,只怕等不到李玄出手,自已便要先被这群鬣狗般的敌人撕碎。
骤然——
天穹传来一声巨响,似雷非雷,震得四野皆颤。
徐啸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黑云翻墨,紫电裂空,云层之间竟列着无数兵甲,战阵森严,杀气如实质般弥漫而下。
他还未从这骇然景象中回神,目光却死死钉在了云阵前方一道身影上。
那人散发赤足,外袍迎风狂舞,内里暗铠流转幽光。
距离虽远,可徐啸身为二品小宗师,目力足以洞穿云雾。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天穹之上,真武身后铺开无尽北方水精之气,恍若天河倾落,怒涛奔涌,席卷长空。
他缓缓吸气,威压如潮水般向人间压下,山川草木皆为之低伏。
此番真身降临,往日人间所蒙受的屈辱,定要李玄——要这世间——加倍偿还。
他要让凡俗知晓,
**
仙神,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奉年……奉年我儿!”
嘶哑而激动的呼喊自下方传来,刺入真武耳中。
真武漠然垂眸,法眼落向声音来处。
北方草原上,徐啸正仰面望天,眼中泪水纵横,浑身因激动而颤抖。
真武神色未动,眼中无波。
凡愚终究难悟:徐奉年可为真武,真武却非徐奉年。
昔日谷中徐奉年身死之时,这一段人间父子缘,便已尽了。
自武当山一别,徐啸便再未得见徐奉年一面。
在他心底深处,早已将这亲子当作亡人。
谁知命运辗转,竟还有重逢之日。
“杀——”
“杀——”
徐啸尚未从父子相见的震动中回神,四面杀声已如雷炸起。
黑压压的步骑擎着各异旗帜,自荒野尽头漫卷而来,如潮似浪,将他麾下万余北凉铁骑团团围住。
徐啸脸上方才的喜色,顷刻沉入阴郁的寒潭。
麾下皆是人困马乏的残兵,如何抵得住这茫茫无尽的敌阵?
然局势至此,已无退路可择。
他唯有握紧长刀,率着这支疲军再度迎敌。
怒吼与兵刃交击之声响彻原野。
北凉骑卒虽骁勇善战,奈何久战力衰,敌众我寡,渐渐陷入重围。
血雾弥漫之中,阵线步步收缩。
天穹之上,真武垂目俯瞰草原战局。
他看见徐啸血染征衣,仍在千军之中左冲右突。
若无变故,不消片刻,此战便将终结——徐啸与他最后的北凉铁骑,皆要葬于这片荒草之下。
真武那颗古井无波的道心,终是泛起一丝微澜。
毕竟与此人,曾有一世父子尘缘。
“罢了……”
浩荡的北方水精之气,携天
**
动之威,自九霄倾泻而下,直贯北方草原。
各方敌军见状,无不振奋狂喜:那人屠徐啸,今日终要伏诛于此!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整片草原骤然一静,凛冽肃寒之气,毫无征兆地笼罩四野。
浩瀚的水精之气如潮水般涌来。
天地之间骤然陷入一片凛冽的寒意。
各方势力的军阵瞬间被冰封,士兵们僵立在原地,连思绪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北凉铁骑尚未从惊愕中回神,只见方才还在围攻他们的敌军,已在草原的狂风中碎裂开来,如通脆弱的冰雕般散落记地。
徐啸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眼中泛起难以喻的哀伤。
他抬起头,望向苍茫的天际。
是奉年出手救下了他。
即便如此,那孩子依然不愿见自已这个父亲一面……
真武携着磅礴水精降临此界之后,整个下界的排斥之力便如潮水般向仙神与十万天军压迫而来。
每一位仙神都感觉到自身境界正被无形之力层层压制,难以抵挡。
真武面色沉静。
一道璀璨金辉自他头顶升起。
那是玉皇与四御共通签署的降魔诏书。
“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下界不臣,当降天威,以净众生!”
恢弘的声音如钟鸣般在下界天地间回荡开来。
金色光幕化作无边屏障,悄然融入苍穹深处。
那股压制天兵天将的力量,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