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座矗立千年的雄关,如今只余记地残垣。
幸存的守关士卒们望着眼前这片废墟,茫然相顾。
关隘都已不存,他们又该守些什么?
说起今日遭遇,众人后背仍隐隐发凉。
若非朝廷调来的十二卫兵马早早将他们驱赶到别处驻防,只怕此时被埋在碎石断木之下的,便是他们自已。
劫后余生的兵卒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起日间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厮杀。
“真是捡回了性命……要不是十二卫的人硬把咱们赶出去,这会儿家里怕已挂起白幡了。”
沉沉暮色里,残破的关隘静卧如巨兽骸骨。
碎石断木间弥漫着未散的尘烟,风吹过时带起细微呜咽,仿佛这座千年雄关最后的叹息。
几个守卒围在废墟边缘,望着眼前景象仍觉恍惚。
“整整一日的轰鸣……谁能想到,千年萧关就这样塌了。”
年长的伍长声音干涩,手按在残存半截的墙砖上,砖石表面还残留着某种灼热余温。
年轻士卒抱紧长矛,指向那片连绵废墟:“底下埋着的可是十二卫精锐,整整十几万人呐。”
“往日听市井传,总说九殿下有移山倒海之能。”
另一人摇头苦笑,“今日亲眼见了才明白,那些传不仅没夸大,反倒说得太轻。”
有人压低嗓音:“三十五万大军,百里东君前辈,还有海外来的仙家……最后连那尊石像都现了身。
这等阵势,竟也拦不住他一人。”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
许久,才有人迟疑开口:“陛下为何要与这样的儿子为敌?”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风卷起沙尘,掠过废墟上飘扬的残破旌旗。
“长安城……能守住吗?”
“惊神阵还在。”
伍长望向东方渐暗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某种固执的期盼,“那是父子二人亲手布下的天下第一阵。”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厉喝:“站住!”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西侧。
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暗红。
尸骸与断刃之间,一道白影正缓缓行来。
那人步伐看似从容,每一步踏出却掠过数十丈距离,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恍若踏着无形的阶梯。
“鬼……是鬼魂吗?”
有人牙关打颤。
副将眯眼凝视,忽然松了肩膀:“有影子,是人。”
“可人怎会有这般手段?”
年轻士卒指向那道已然接近废墟的身影,“分明是仙家!”
白衣人已至废墟前。
残阳最后一缕光掠过他的侧脸,照见那双平静望向长安方向的眼眸。
风卷起他肩头一缕未束的黑发,身后拖出的影子斜斜映在碎石上,长得仿佛要延伸到暮色尽头。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惊恐低语,只是静静站着,像在聆听这片土地尚未散尽的轰鸣余韵。
双目轻合,往昔激战的残影如碎镜般掠过脑海。
他骤然睁眼,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已踏破天人界限。”
他骤然睁眼,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已踏破天人界限。”
李玄进境之快,全然超出徐奉年原先的估量。
原以为自身际遇已是举世难寻,未料那人所得机缘竟不逊分毫。
“恰如其分。”
徐奉年低声自语,“唯有在他登临绝顶之际将其碾落,方能真切品味那份崩塌的滋味。”
他举步欲行,身后城门守将忍不住扬声:“仙长欲往何方?”
足音落处,二字随风散入长空:
“长安——”
余声未绝,人影已杳。
车轮轧过古道,马蹄声碎。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一路向南奔去。
桑桑执缰坐在车前,面沉如水。
这一程山高水长,她始终沉默如石。
车厢内,温华闭目盘坐,气息萎靡。
李玄掌心贴在他后心,真气如春溪般缓缓渡入。
数日前温华爬上这辆马车时,几乎已成血人。
五脏六腑如遭重碾,经脉寸寸欲裂,伤势之重,较之当年在大离自毁根基那一回亦不遑多让。
幸有李玄这位陆地天人亲自疗治。
不过几日工夫,竟将人从生死边缘拽了回来。
如今伤势已愈大半,温华甚至隐约感知到,l内真气反而比伤前更加凝实涌动。
萧关那一战,他先是以一人之力鏖战整个大唐武林。
虽胜,却已是强弩之末。
未得喘息,又迎上百里东君。
差距终究如天堑。
马车在夜色中停下时,荒野上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
温华靠在车辕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层薄汗。
百里东君的那一刀还烙在记忆里——不是刀锋,是刀未出时那股压得人骨髓发寒的势。
他握剑的手曾斩落过怒剑仙的头颅,可在萧关城下,他第一次觉得自已的剑轻得像片叶子。
刀剑之气扑来时,他看见的不是光,是深渊张开的巨口。
能活着坐在这里,是因为先生在那一刻转身,剑锋指向了长安城的方向。
“冷?”
李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温华摇头,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后怕压回心底。
先生的手按在他肩头时,温华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润如春溪的内息渗入经脉——像破损的陶器被缓慢修补,每道裂痕都在愈合中泛着细微的痛痒。
李玄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淡,像蒙了层月光。
萧关一战耗去的不仅是真气,更是心神。
陆地天人可以不败,却免不了疲倦。
他收回手时,袖口无意间擦过篝火边缘,溅起几星灰烬。
桑桑默默拨弄着火堆,树枝在火焰里蜷曲、爆裂,哔剥声碎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