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陈之豹嘶吼出声,梅子酒再次刺出,如一道撕裂战场的寒光,向前,永不回头。
风沙深处,盔甲涌动的潮声吞没了那道孤影。
他指间一松,那杆染遍青紫的梅子枪铿然坠地。
昔年白衣照铁甲,谈笑饮血的兵仙,终于也在这片荒沙里褪尽了颜色。
大漠的风忽然烈了起来,呼啸着卷过记地残甲。
那些曾列阵如山的步人甲,竟在风中寸寸崩散,化作黄沙扬入长天——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只为等这一日,等那个名字随枪影一通寂灭。
五万北凉铁骑埋骨于此,陈之豹的血渗进沙砾深处。
但风未静,杀意未休。
当最后一片铁甲化作飞沙时,九道潜伏已久的气息终于再藏不住。
暗处寒光骤亮,九名二品宗师纵身扑出,剑气如网,劈开风沙直罩而下!
李玄仍盘坐沙中,未抬眼帘。
只在剑气及身的刹那,袖中一道清光啸出——
声若蛟龙裂空,光似大河奔涌,浩荡剑意碾过之处,九道锋芒尽碎!
惊呼尚未脱口,剑光已贯胸而过。
风止,沙落。
徐啸布下的杀局:五万铁骑、十六宗师,至此无一活口。
李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摇晃晃站起时,浑身气力已近枯竭。
四野唯有死寂。
残旗半掩尸骨,断戟斜插沙丘,天地间苍凉如古墓。
想来,这场绵延千里的围猎,终于到了尽头。
“先生……先生!”
忽有呼唤穿透风沙,遥遥传来。
一阵呜咽随风飘来。
是桑桑。
先前激战连连,气浪翻涌,早将那辆藏身的马车掀到远处。
桑桑反倒因此躲开了风暴中心。
先是数位高手对决,随后数万铁骑与重甲步兵冲杀在一起,天地间尽是嘶吼。
即便捂着耳朵,那声音还是钻进心里,叫她怕得浑身发抖。
直到方才,外头忽然静了下来。
她慌忙爬出车厢,踉跄着去找先生。
李玄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秋霜打过,身子微微发晃。
桑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别怕,没事。”
李玄稳住身形,声音轻得像叹息。
桑桑抹了把脸,哽咽道:“这一路太险了,先生,我们不如……”
话音未落——
轰!
远空骤然腾起一道磅礴气势,如狼烟贯日,瞬间笼罩整片旷野。
那是半步陆地神仙的威压。
李玄猛然抬头。
还有人来。
还有人来。
他想也没想,将桑桑往身后远远一推。
“李玄!”
一声切齿怒喝破空而至。
人影如陨星坠地,长枪直刺而来——
北凉半步武圣,徐堰兵。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李玄最弱时,取他性命。
这是徐啸布下的最后一着暗棋。
徐堰兵本觉多余。
陆地神仙又如何?陷入五万铁骑围杀,岂有生路?
何需后手。
但此刻,他挺枪而来。
因为徐啸说过: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何况眼前这人,是刚刚血战过的李玄。
徐堰兵的胸腔几乎被愤懑撑裂。
他从未料想,那看似十死无生的绝境,竟真被李玄一手撕开生路。
阴影中,他目睹了一切。
五万北凉铁骑如秋日枯草般成片倒下,烟尘蔽日。
北凉王视若珍宝的义子陈之豹,如何在重重铁甲步卒的围困中左冲右突,最终力竭,被黑色的潮水无声吞没。
他只能看,不能动。
局势诡谲至此,李玄是强弩之末,还是诱敌之饵?他不敢赌。
唯有等待,像潜伏于岩缝中的毒蛇,必须等到那绝对精准、万无一失的瞬间。
方才,他看见李玄起身时身形摇晃,需侍女伸手搀扶,那强撑的虚弱终于泄出一丝痕迹。
于是,不再迟疑。
此刻,怒火在他血脉里奔流,灼烧着理智。
双眼赤红,仿佛能沁出滚烫的血珠。
五万北凉子弟!那是随北凉王征战四方,覆灭六国,马踏江湖,硬撼北莽,在无数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精锐。
何曾有过这般情景?短短一日,便如被狂风吹散的沙堡,消失在这茫茫荒漠。
荒诞得像一场无法醒转的噩梦。
陈之豹,那个曾于西垒壁逼死兵甲叶白夔、一举定鼎西楚的绝世将才,是北凉最锋利的刃,亦是北凉王心头最重的一块玉。
如今,这玉碎了,刃折了,埋骨于此间黄沙。
上一次,他迟了一步,褚录山因李玄而亡。
这一次,他就在此地,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之豹走向末路。
他几乎能想见自已回到北凉,面见王爷时,那话语该如何艰难地挤出喉咙——五万铁骑,十六位二品小宗师,还有王爷的义子,尽数折损,皆系于李玄一人之手。
轰!
心潮澎湃至,气势也随之攀至巅峰。
手中长枪震颤,枪尖吐出的凛冽寒芒延伸出丈余,撕开空气,距离那袭白衣,已不足五十步。
……
与此通时,遥远的北帝城内,女帝高踞座上,正聆听拓跋菩萨与一众近臣禀报战前的诸般筹划。
拓跋菩萨终究长叹一声:“北凉铁骑与大唐玄甲行进如风,如今我方仅余三十万兵马。
倘若再给些时日,聚起五十万大军也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