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激越,却添了几分沉沉的疲惫,“你捧出的那份爱,如今不过是他前行路上无意瞥见的旧风景,连驻足片刻都不值得。”
王语嫣的手指死死攥着裙裾,细密的刺绣纹路硌着掌心。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是啊,那个曾经在廊下为她描摹花样的少年,那个会因她一句无心称赞而眼眸发亮的陈肖,是从何时起,背影变得如此决绝而遥远?她竟想不起那个转折的瞬间。
仿佛一夜之间,他眼中那团为她燃烧的火,就悄然化作了漠然的灰烬。
“我们疏远你,不是因为憎恶。”
阿朱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如深潭,“是看明白了,你心里那架天秤,砝码永远倾向另一边。
陈肖公子那般清朗的人,不该再被牵扯进左右为难的泥淖里。
他的好,该留给能将他放在心尖首位的人去珍惜。”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微光,晃过王语嫣记是泪痕的脸。
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浸记了自嘲的苦味。”恨慕容复?”
她喃喃道,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不,我恨的是那个眼盲心也盲的自已。
如今才看清该将谁置于心尖,是不是太迟了?”
风卷起帘角,将最后一点哽咽吹散在辘辘车声中。
前路尚远,而有些醒悟,总是来得太晚,晚到连追悔的姿态都显得仓皇而徒劳。
“为何你们始终不肯信我?”
王语嫣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带着一丝难以支撑的疲倦。
车厢外,阿朱的嗓音又轻轻递了进来,像一阵穿帘的风:
“你心里真正装着谁,你的剑早就说得明明白白。”
“爱得多沉,恨便有多深。”
“你对慕容公子的恨,能送你一步踏入剑仙之门;可你对陈肖公子的情,却连那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这难道不就是答案么?”
“你心底最重的,终究还是慕容复。
所谓的恨,不过是掩在上头的薄霜罢了。”
“倘若有一天,再要你在陈肖公子与慕容公子之间抉择,你依旧会走向后者——与从前别无二致,不会有半分更改。”
王语嫣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仿佛被什么硬生生堵住了,沉甸甸的,像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在抵达京城之前,离开吧。”
阿朱的话音再次响起,平静里透着劝诫:
“你若仍旧心系表哥,如今去找他,正是时侯。”
“陈肖公子已不在意你了。
即便你与慕容复在一起,也不必顾虑他的态度。”
“婚约既解,你已不是他的未婚妻。”
“慕容公子去了东极域的熙国——那儿无人认得你,换个名字,你便能堂堂正正嫁他为妻。”
“何况……你的守宫砂还在,足以证明那夜陈肖公子未曾动你分毫。”
“去东极域吧,寻慕容公子,你会得一场新生。”
“也请……放过陈肖公子。”
“他待你已足够好、足够宽容了。”
“你若真愿他好,便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阿朱低声说完,甚至不惜道出了慕容复的去处。
“……不。”
静默良久,王语嫣再度出声,字字似从齿间挤出:
“我已决意成为陈肖公子的妻子。”
“我已决意成为陈肖公子的妻子。”
“不会再动摇心意了。”
她的话听起来坚定,却像风中残烛,火光颤了又颤。
车外,一片沉寂弥漫开来,久久未散。
阿朱话音轻柔,却像针尖刺入心底。
王语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喉间发涩:“我不是……”
“不是欺负他?”
阿朱打断她,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倦,“那你为何不敢承认?那夜在姑苏,你也是这样说的。
一字不差。”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王语嫣垂下眼,盯着自已裙摆上细微的褶皱,仿佛那是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的纹路。
她张了张嘴,话语在齿间辗转,最终只化为一句破碎的呢喃:“我欠他的……我得还。”
“还?”
阿朱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暖意,“用你的一生去还?用你明明牵挂着别人的心去还?王语嫣,你这不是赎罪,是自私。”
“我没有——”
“你有。”
阿朱走近两步,目光如镜,照得她无所遁形,“你心里想去东极域,你想见他,你想站在那个人身边,这些念头从未消失。
可你偏要戴上‘陈肖之妻’的面具,骗自已这是忠贞,是醒悟。
你究竟在骗谁?”
王语嫣脸色倏地白了。
她猛地抬头,眼底有泪光,也有执拗的火星:“是!我曾想过去找表哥,想过千百遍!可正是因为我总是选错,我才不能再错一次!表哥他不配……他不配我的真心。
既然错了,我就改。
从今往后,我的真心只给陈肖公子。
现在给不够,我就用一天、一月、一年去给,给到够为止,给到我生命尽头为止!”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斩钉截铁,像在悬崖边立誓。
阿朱静默地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一丝悲悯的嘲讽。
“随你吧。”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只是这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自欺欺人——从前你唯恐他靠近,如今却非要把自已绑在他身边。
王语嫣,但愿你真的不会后悔。”
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王语嫣站在原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不肯倒下的苇草。
指尖却冰凉,一直凉到心底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王语嫣,你曾避陈肖公子如蛇蝎,唯恐慕容公子心生芥蒂;如今却跋涉千里,只为寻他踪迹。
你曾誓此生唯爱陈肖一人,可当抉择降临,你永远站在慕容复那一边。
你的真心藏在哪句话后?你的假意又缀在哪声叹息里?我看不透,也倦了。
只求你别再让陈肖公子为你心伤。
……
掌心轻落,带起细碎声响。”醒醒,该起身了。”
陈肖低声催促着昏沉未醒的木婉清。
“嗯……别闹……”
她含糊呢喃,翻了个身便再度跌入梦境,累得连指尖都懒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