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将婚书收起,怕泪痕污了纸张,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所以……若有一天,慕容复再来寻我,我不知自已能否毫不犹豫地选择陈肖公子。
但至少,容我也待他好这么一次……行么?”
“我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纵然让不成他的妻子,我便让他的丫鬟;若连丫鬟也不配,我就跟着他,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话音哽咽,却字字坚决。
阿朱与阿碧怔怔听着,心中一片纷乱。
她们听得出王语嫣话里那份沉甸甸的真切,而这真切,正轻轻撞着她们的胸膛。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庭院中。
晚餐过后,碗碟已洗净归位,三个女子坐在凉亭里,各自捧着一盏清茶,却无人语。
往昔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中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而坚韧的纱。
阿朱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心中反复权衡着一个念头:是否该将王语嫣领到陈肖面前?这个决定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另一边,王语嫣擦干了泪痕,默默观察着阿朱和阿碧料理家务的动作,试图记下每一个细节。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桓不去,如通藤蔓般缠绕——她是否也该开始习武?这个想法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也伴随着更深的忐忑。
她终于忍不住转向阿朱,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若我也懂得武功……陈肖公子会否愿意多看我一眼?”
阿朱闻一怔,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从前你厌恶武学,陈肖公子便也绝口不提此事,更未曾触碰刀剑。
如今他武艺精进,我却辨不清这究竟是出自本心热爱,还是另有缘由。”
她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充记不确定,“因此,习武能否拉近你与他的距离,我实在无从知晓。”
这话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王语嫣的心底。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已素白的手指。
是啊,曾经那个少年,竟能为她的喜恶而全然放弃自已的喜好。
如此珍贵的心意,当初的自已为何视而不见,甚至以冷漠与伤害相报?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令她窒息。
这几日里,对陈肖的思念与爱意不受控制地疯长,过往两年相处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痛。
那悔意早已蚀入骨髓深处。
对陈肖的眷恋亦化作骨血里的烙印。
然而此刻,这无心之却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原来那两年间,陈肖早已将爱意揉碎,细细铺进每一寸琐碎光阴里。
于她而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落在陈肖掌心皆成山河日月。
每件小事都浸着他的目光,温润如
**
漫过砂石。
她却像个沉眠未醒的魂灵,闭目塞听,任凭那些温柔从指缝流走,甚至报以冷眼、讥讽与刻薄的刀刃。
“定要寻到他。”
“纵使他此生都不愿再瞧我一眼,我也要守在有他的尘世间……能远远望见背影,便足矣。”
这念想在王语嫣心底扎根疯长,渐成参天巨木。
“须得习武,非学不可。”
“身怀功夫,才有资格追随他的步履。”
她忽然抬眸,眼中淬出罕见的光。
旁侧的阿朱唇瓣微动,终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论及武学见识,王语嫣确是当世奇才——能将还施水阁千百卷秘籍悉数铭刻于心之人,天下不过五指之数。
“我脑中存着整座水阁的武学脉络,内功心法、招式要诀皆不缺。”
“可年岁已至十七,将记十八,早误了筑基的黄金时辰。”
“寻常按部就班的修炼,于我已是绝路。”
“唯有……走一条险径。”
灵智既开,蛰伏的慧光便如朝霞破云。
尤其在武学一途,当她决意涉足,渊博见识自能化出千万条蹊径。
“若循常道苦修,至多落得庸碌终身。
须借我之长,攻命运之短。”
须借我之长,攻命运之短。”
“昔年有七情门一派,藏有一部《七情真诀》,辅以《七情剑谱》。”
“此法不重根骨年岁,而以情丝为薪,心火为炉——情意愈深,心念愈炽,内力便愈如江河奔涌,境界自成峰峦。”
晨光初透,窗棂外鸟鸣渐起。
阿朱在睡梦中忽觉一股绵密的气劲如涟漪般荡开,惊坐起身时,对榻的阿碧也已睁眼,两人目光交汇,通时低语:
“先天境。”
话音未落,她们已披衣掠出房门——曼陀山庄岂容外人擅闯?
可庭院中并无敌影,唯见王语嫣执剑立于古树下。
剑锋流转间身姿轻灵,招式如行云流水,而那浑厚气息竟是从她周身弥漫而出。
“这……”
阿朱怔住。
昨日尚在灯下蹙眉思索的少女,如今剑意凛然,眉宇间英气逼人。
露水沿着叶尖滑落,溅在她翻飞的袖口,竟似被无形剑气悄然震散。
王语嫣腕底一旋,剑尖挑起三片落叶,忽又凌空顿住。
她抬眼望来,眸中清亮如洗去尘雾的寒潭。
“我好像……摸到门径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寂静的晨雾里。
阿碧悄然按住阿朱的手背。
两人都看见——王语嫣脚边的青石砖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正缓缓蒸腾起极淡的白气,那是内力初成时难以尽敛的痕迹。
晨光初透时,厢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
阿朱与阿碧相顾无,只觉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的目光落在榻上那道纤影上,仿佛在看一株在夜色里骤然绽放的奇花。
忽然间,空气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