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猛然起身时带翻茶盏，瓷片溅开如残雪。
她喉间挤出短促气音，似垂死禽鸟的哀鸣。
“慌什么。”
干瘦老者掀了掀眼皮，声音枯哑如揉搓沙纸，“第一关罢了。
若他连这都闯不过，又何须我们在此布阵？”
她跌坐回去，锦缎下身躯颤如风中秋叶。
齿尖深深陷进下唇，锈腥味漫进口中。
——乔峰！你为何偏要蹚这浑水！
——都该死……通通该死！
恐惧已蚀骨入髓。
这三十个日夜，每道风声都像催命符。
她数着更漏看天色明灭，时而盼那煞星速来求个解脱，时而又盯着堂中森然阵列，心底窜起幽微火苗。
万一呢？
万一暗河前辈真能将他斩落阶前？
至于那些落在自已身上的杀意……总还有斡旋余地。
她盯着地上那片碎瓷，釉光里倒映出自已扭曲的脸。
厅堂里静得可怕，每一丝空气都凝成了沉重的铅块。
李青萝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还有倚仗——那座藏尽天下武学精要的还施水阁，是她手中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枚筹码。
这筹码，或许真能在这死局里劈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缕活命的光。
哪怕此刻恐惧已如毒藤般缠上脊骨，绞得她几乎要失声尖叫，她也绝不能退缩。
“再去探。”
枯瘦老者啜了口茶，眼皮都未抬，声音却像钝刀刮过青石。
那前来报信的人慌忙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外。
寂静重新笼罩大厅，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粘稠的压抑，仿佛暴雨将至前闷住天地的低气压。
“急报！”
不过片刻，又一人连滚爬入，“邪医仙座下女子木婉清，已破第二关！点苍真人……功力尽废！”
李青萝身子猛地一颤，一声惊喘险些冲口而出。
她慌忙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在那枯瘦老者扫来的、冰刃似的目光中，硬生生将惊呼咽了回去。
“再探。”
老者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案轻叩，发出清脆却惊心的一响。
厅中空气又沉下去三分。
坐在角落的王语嫣，原本眸中尚存一丝渺茫的期盼，却在“木婉清”
三字入耳时，脸色倏地褪尽血色。
她低下头，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交织的妒火、酸楚与不甘在眼底灼烧，将那点微光燃成一片灰白的死寂。
“急报！邪医仙座下李莫愁，一掌摧破第三关！浮空掌仙……毙命！”
“急报！邪医仙座下姬雪，长棍横扫第三关！盘龙棍僧……伏诛！”
接踵而至的战报像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砸在李青萝紧绷的心弦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嗓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尖利起来：“那小孽障自已没长手脚吗？只会让这些女人上前送死？！”
她真正想剖开来看的，是陈肖如今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他本人才是风暴的核心，是悬在她头顶那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聒噪。”
枯瘦老者终于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不耐，“不过是少年人意气用事的把戏，何足挂心？姑苏十八关，最后一道自有老夫坐镇。
他迟早是个死人，你慌什么？”
他迟早是个死人，你慌什么？”
枯瘦老者再次挥手，眉宇间尽是不耐。
传信者躬身退下，继续探听风声。
他转向李青萝，声音冷硬如铁：
“还不退下？”
李青萝怔了怔，骤然回神。
眼前这位毕竟是神游玄境之人——陈肖再强，又怎能与这般境界抗衡？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
“你收她们，不过是因为她们武功高强吧？”
王语嫣忽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明悟，苍白的面颊浮起淡淡的绯红。
“陈肖，你心里始终只有我，对不对？你宠她们、纵她们，不过是让给我看……你只是气我，报复我罢了。”
她的语气渐渐笃定，甚至带上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可惜你算错了。
等你到了这里，表哥便会替我解除婚约。”
“到那时，我便是表哥的人，他也会如你待旁人那般，将我捧在掌心。”
她越想越是明亮，眼底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倒是表哥……为何迟迟不来曼陀山庄？”
“眼下这时辰，还怕什么误会？我们明明就要在一起了。”
想起早前去寻慕容复，邀他通来等陈肖，却被他淡淡回绝的情形，王语嫣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罢了，待陈肖现身，表哥总会来的。”
“婚约一解，我看你还拿什么气我……”
她咬唇轻哼，将最后一点怨恼压回心底。
不多时，门外再度闯入一道仓促身影。
“急报！邪医仙已出手——剑破七关！”
“风月剑神、沧海剑圣、拔山拳师、凤阳剑、嵩山剑、空隙刀、麒麟鞭七位尊者……尽数陨落！”
就在此刻，新的讯息再度抵达。
整个大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随后几乎所有人都通时抽了一口冷气。
连那位身形干瘦的老者也禁不住眉头紧锁。
“竟……竟会如此？”
李青萝双腿一软，险些从座椅上滑落。
极深的惧意如潮水般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全身。
“你确定，他只出了一剑？”
枯瘦老者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报信之人。
“千真万确！那是极其绚烂的一剑，名为‘苍古’。”
“传闻那一剑中蕴含了一段古老的时光。”
“剑光过后，七位宗师皆气息奄奄，无人看清谢一仙是如何出手的……”
跪地禀报的人始终低着头，声音里压不住一丝隐约的激动。
他不敢抬头，唯恐被厅中众人看见自已眼中对邪医仙那份掩不住的崇敬。
若不是身为王家世代家奴，此刻他早已为那一剑高声喝彩。
即便身处此地，陈肖那一剑的风华，也早已彻底印入他的心底。
“下去吧，继续打探。”
枯瘦老者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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