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知二三事罢了。”
陈肖晃了晃杯中残酒，影子在液面碎成星辰。
徐骁眼底掠过一道精光，声音却稳如磐石：“邪医仙放心，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北凉的事——终究是我说了算。”
徐骁神色坦荡，声如洪钟：“既然已将红薯交由邪医仙发落，在场诸位，想必无人会有异议。”
“属下犯错，自当惩戒。”
“如此不知进退之人，无论邪医仙施以何等责罚，徐某必当击节称快！”
他袍袖一挥，气势颇为豪迈。
这番姿态看似磊落，内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筹谋。
他早已料定，陈肖断不会取红薯性命。
自已骂得越是严厉，陈肖便越容易动恻隐之心，越是难以施加重罚。
无论是因为怜悯，抑或是别有所图，只要陈肖将红薯留在身侧，甚至纳为已有，这女子便会成为一枚埋在他枕边的暗棋，乃至将来牵制他的一股隐力。
此刻他摆出大义灭亲、绝不护短的姿态，更是向陈肖卖了个天大的人情。
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掳走你身边女子之事，与我北凉王府毫无干系。
但为了平息你的怒火，我连亲生儿子培养的死士都可拱手相送，这份诚意，你总该领受吧？
况且，即便对你的人，我亦以贵宾之礼相待，足见赔罪之心。
而今，我将擒获她的元凶亲自押至你面前，听凭处置，哪怕她是我府中精锐，我也绝不回护。
这般厚重的情谊，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好一位算无遗策的北凉王。”
陈肖眸光微敛，瞬息间便窥破了那层层深意。
果然姜是老的辣。
这翻手之间操弄人心于无形的本事，寻常人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一旦他收下红薯，便等于欠下了一笔难以估量的人情债。
这债，从来最是难偿。
“哦？”
陈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既然如此，便罚她……依旧为你北凉王府效力，如何？”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流水化刃，无声无息地截断了所有暗涌的谋算。
北凉王府既然先递来这份情面，我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但此刻归还红薯，便是将这份人情原封奉还。
自此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徐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他未曾料到，眼前这少年不过弱冠之年，心思竟已深沉至此。
不仅瞬间洞穿他布下的棋局，更轻描淡写将了一军。
哪里真是为了一名侍女？分明是那少年身后所欠的人情。
“先生此差矣。”
徐骁眼底掠过精芒，声音低沉，“我北凉送出的礼，从无收回之理。
若先生执意不肯接纳，那此女今日便只能逐出府门，生死由天了。”
话中绵里藏针，分明是以势相迫——你若不顾她死活，那便是你的选择。
陈肖只是随意抬了抬眼。
“既是王府的人，去留自然由王爷定夺，何须说与我听？”
一个曾将刀刃对准他的女子，纵然容颜绝世，终究是北凉培育的利刃。
一个曾将刀刃对准他的女子，纵然容颜绝世，终究是北凉培育的利刃。
心若不在此，他便不会投注半分多余的情绪。
厅中一时沉寂。
方才短暂的语交锋，徐渭熊悉数听在耳中。
她暗自心惊——父亲布下的局，连她也需思忖片刻方能看透，这少年却瞬息识破，甚至反手推回一步，逼得父亲几乎弃子。
当真厉害。
可为何……从前那痴痴傻傻的模样，如今却似换了个人？心思敏锐，步步为营。
她眼波微转，悄然掩去了眸中那缕深沉的探究。
木婉清茫然地望着眼前两个男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玄机暗藏的话。
她蹙着眉，视线悄悄转向那个始终跪在地上的女子——红薯。
这姑娘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温顺得像一株水边的蒲草。
木婉清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柔软，想起这些天来红薯对她总是恭恭敬敬的，端茶送水时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这姑娘多可怜，”
木婉清暗自思忖，“竟被他们像物件似的推来让去。”
她忍不住凑到陈肖耳边，压着嗓子说：“要不……你把她也留在身边吧？那个北凉王这般待她，实在过分。”
话音落下，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细响。
陈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傻姑娘，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插话。
果然，徐骁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看来谢先生也是心善之人，不忍见红薯无处可依。
能跟着先生，是这孩子的福分。
红薯，从今往后你便跟着谢先生吧，要好生侍奉。”
红薯闻声，朝着徐骁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转向陈肖，唇角绽开一朵温婉的笑：“主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面上却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她的去留之争，不过是风中絮语。
木婉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隐约意识到——自已或许在不经意间，促成了某个她尚不明白的约定。
木婉清的目光在徐骁与红薯之间游移，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某种模糊的猜测刚掠过脑海，不安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果然——陈肖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将木婉清揽到身前，抬手便朝她身后不轻不重地落下一掌。
“你……你让什么！”
木婉清吃痛，眼眶瞬间泛红，又恼又懵地瞪向他。
“往后在这种场合，不许乱开口，记住了吗？”
陈肖语气里带着责备，却又藏不住那几分纵容。
“哦……”
木婉清虽仍不明白前因后果，却也隐约察觉自已似乎说错了话，只得抿着唇乖乖点头。
“北凉王真是好谋划。”
陈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徐骁，嘴角扯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惭愧。
是邪医仙重情重义，徐某佩服。”
徐骁记面春风，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陈肖的目光缓缓移向仍伏跪在地的红薯，面色平静如水。
“既然跟了我，便只需让到一件事——绝对忠诚。”
“红薯此生，皆属于邪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