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间,他心中已掠过一番计较,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好,表妹,我答应你。
我会去通陈肖公子商议。”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温煦的浅笑,方才那阴郁沉冷的气息竟一扫而空,“不过陈肖公子尚需近一月方回姑苏。
待他归来,我亲自与他明便是。”
“当真?”
王语嫣眸光倏亮,“表哥,你当真应允我了?”
“表哥,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拒绝我的!”
王语嫣眼中骤然绽出光彩,几乎要雀跃起来,那份素日里的娴静此刻荡然无存。
可欢欣只如潮水般涌起片刻,心底深处却悄然漫上一片空旷的凉意,将方才那点热度一寸寸浸得冰冷下去。
她怔了怔,竟有些茫然。
“行了,这份东西暂且留在我这儿,我自会转告陈肖。”
慕容复袍袖无风自动,一缕劲气掠过,便将那张纸卷入掌中,语气平淡,“你先回去等消息罢。
这些时日便不要过来了——你终究还是陈肖未过门的妻子,若教旁人瞧见,平白又生事端。”
王语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抬眼却见暮色已渐沉。
她蓦地想起什么,心头一紧,只得匆匆应了声“好”
,便转身离去。
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廊角,慕容复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垂眼看向手中那份所谓“退婚说明”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退婚?岂能由你说退便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他低声自语,似嘲弄,又似盘算。
“若没了这桩婚约,我又该去何处寻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妹夫’?”
先前王语嫣那些天真语犹在耳畔——说他比那邪医仙更强、所学更博、名声更盛……慕容复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寒。
一剑曾破千军阵,一阵能压天下雄,孤身可战一国威——那般人物,岂是自已这般勉力攀在逍遥天境门槛上的人所能妄议的?若这些糊涂话传扬出去,只怕往后的日子,便再难有片刻安宁了。
眼下,休书既已收回,语嫣表妹,你倒是无心插柳,成全了一桩好事。
待到陈肖前来,便将你送至他房中安置。
如此一来,既能在陈肖那儿结下一段善缘,也可洗清往日旁人对我与表妹关系的种种猜疑。
说不定,你这桩姻缘,还会成为我大燕复兴的一线转机!
慕容复心中不住盘算。
让陈肖与王语嫣解除婚约?他怎会如此鲁莽。
眼下看来,与陈肖联姻,对自已才是最有利的棋。
*
只是近来王家的动静着实不小,府中似是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莫非李青萝那妇人还不死心,意图反抗?或是……她正在谋划什么,想对我那妹夫不利?
慕容复遥望湖心岛上的王府,微微眯起双眼。
看来,得设法给妹夫递个消息才是。
妹夫啊妹夫,我大燕的将来,可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你万万不能有事。
定要与表妹和顺美记,即便让她居于侧室,亦是无妨。
慕容复心绪翻涌,随后将那份收回休书的凭证仔细收好。
表妹,莫要怨我。
若我此刻回绝了你,仍执意让你与邪医仙成婚,难保你不会毁去这份凭证。
倘若你一时想不开……我的复国大业又该如何是好?
倘若你一时想不开……我的复国大业又该如何是好?
你不仅得活着,还要嫁给陈肖,好好活下去。
想起王语嫣,慕容复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但旋即消散无踪。
他身负复国重任,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
*
看来,表哥先前只是担忧我损及他的声名。
如今我取回了休书,他亦是欢喜的。
回到曼陀山庄的王语嫣默默想着,唇边却只浮起一抹勉强的笑意。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空旷的怅惘,仿佛被抽走了什么。
王语嫣不自觉地抬手按在胸前,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下心脏不安的跳动。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阵无由来的惶惑。
得快些去还施水阁——那个念头又悄然浮起,带着熟悉的、近乎灼人的紧迫感。
只有那里是安静的,不会被人看见。
她加快了步子,裙摆拂过石阶。
可奇怪的是,往日每每临近此刻总会攥紧她的恐惧,今日竟淡去了些许;那空落落的心底,仿佛偷偷渗进了一丝连自已也不愿深究的期盼。
*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轮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顶上打坐的人影忽然一动,睁开了眼。
一匹快马自后方疾驰而来,蹄声如急鼓。
马上之人勒缰停稳,气息还未喘匀便急急开口:“先生,有消息了——找到木姑娘的下落了!”
陈肖倏然自车顶跃下,衣袂带风,转眼已立在来人面前。”当真?确定是她?”
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急切。
姬雪缓了口气,点头道:“千真万确。
前些日子在离阳境内有人瞥见过她,虽只一眼,但我们的人认得出。”
“离阳……”
陈肖眉头微蹙,“是往皇宫方向去?”
“不像。
看路线,是往北凉。”
“北凉?”
陈肖眼神一凝。
“是。
先前那支掳人的队伍,如今看来极可能出自北凉。
领头的女子名唤红薯,明面上是北凉世子身边的侍女,实则是王妃早年培养的死士。”
姬雪将连日查探所得一一说出。
陈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徐骁那边,可知道我的人被他们带走了?”
“北凉王耳目灵通,不亚于我们。
消息应当已经递进去了。”
北地风霜正紧时,有人将消息递出了万重山峦。
姬雪立在案前,衣袂微动:“依我看,那姑娘过第一道关隘时,便已把风声送回了北凉王府。”
“徐骁如何回应?”
陈肖指节轻叩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