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陈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许崇文今天这种松弛到了极点的态度，陈青有些不太喜欢。

别说即将退休，就算是明天退休，该履行的职责也不能放松。

一个校党委副书记，把自己放在一个清闲不问事的角度，很不合适。

现在，他就要试试许崇文到底还能不能发挥余热。

很快，苏沐就来了办公室，拿走了信封，送去许崇文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许崇文自己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还是折着的，没有粘，但他拿在手里的方式有些不同——不是夹在腋下，是攥着，手指捏在信封边角的位置，像是已经反复看过里面的内容之后重新封好，攥着它走了这一路。

他在陈青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陈书记，这份东西，我看完了。”

陈青抬起头来看着他。

许崇文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皮比平时垂了一点，像是看了太多文字之后眼睛需要休息的那种状态。

他站着的姿势也比平时硬了一些——平时他进办公室总会先找一个舒服的站位，肩松下来，今天他的肩膀是平的。

“您坐下说。”

许崇文没有坐。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信封放在陈青办公桌上，放在正中间的位置，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十二笔转账，三十多万，时间跨度三年。上面的林林总总，陈书记，这已经不是‘经费调配不规范’的问题了。”

他停下来，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我在苏阳大学干了这么多年，看到过不少这样的材料——但都是匿名信，都是复印件，都是寄到纪委信箱之后就石沉大海的那一种。很多都是因为材料不足，或者是怀疑是为了泄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但今天这份不一样，因为它有人证、有时间、有金额、有转账路径。四样东西全了。”

陈青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许崇文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像是膝盖不太舒服，又像是坐下去之前要先确认这把椅子稳不稳。

“陈书记，这份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程序走。纪委已经在核实了。但核实需要时间，也需要足够多的证人。”

“证人够不够？”

“目前有一个学生，韩磊，土木学院研三的。今天早上实名举报，材料已经在纪委备案了。还有一个青年教师冯伟，是他转交的这份材料。另外还有一个已经离职的课题助理，愿意作证，但需要时间联系。”

许崇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

“陈书记，我说两件事。”

“第一，我在苏阳大学做了几年副书记，分管过一段时间的科研工作。那个时候我就发现，有些课题组的经费使用方式不太对——横向课题的劳务费分配比例异常，有些课题组的学生拿到的劳务费不到总额的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部以‘管理费’的名义划走了。我当时向主管科研的副校长反映过，但得到的答复是‘横向课题的经费使用灵活度本来就比较高，学校不宜过度干涉’。”

“那一年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是谁？”

“还是温景顺。”许崇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实。

“后来我也没有再追问了，一方面是分管范围调整了，另一方面是没有实证。没有实证的事，提出来就是空话。”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件事。陈书记，如果你需要有人在党委会上做第一个表态，我可以。”

陈青看着他，目光稍有不同，还带着一丝迟疑。

许崇文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我做了决定所以等你回应”的期待感，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许书记，你是快要退休的人了。”陈青试探了一句。

“所以我更应该说。”

许崇文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然后又落回原来的音量，“快退休的人说的话，别人不会觉得是争权夺利。我说的话，份量不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