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寂片刻,心思缜密、思虑深远的李惊鸿,瞬间捕捉到了这千古良策之下,潜藏的最大隐患,他眉头紧锁,沉声开口,一语点破致命危机。
“老丈此固然精妙,可依旧有天大隐患!”
“今日藩王出海、根基尚浅,自然依附朝廷、感恩戴德。可百年之后呢?数代传承之后呢?”
“若是海外藩国历经数代发展,国力强盛、兵马强盛、疆土辽阔,而我中原大乾恰逢庸君昏主、朝政败坏、国力衰弱之时?”
“届时海外藩王羽翼丰满、野心滋生,会不会割据自立、脱离大乾?甚至挥师跨海、反噬中原?!”
李惊鸿话未说完,可其中凶险,满堂人心知肚明。
这是所有分封制的终极死局,也是千年以来无人敢破的王朝悖论!
众人目光再度聚焦周长安,静待他的解答,连暴怒的张元烛也压下怒火,凝神倾听。
周长安闻,不仅不惧,反倒放声大笑,眼底尽是从容与自信,慢悠悠道出最后一层、最稳妥、最无解的制衡大道!
“你担忧的这点,看似凶险,实则是大乾万世最强的枷锁、最稳的基业!”
“首先,何谓中央正统?我中原大乾,坐拥千年文脉、万世礼制、成熟农耕、精工军械、完备制度!”
“海外藩国皆是白手起家、从零起步,蛮荒之地无文明、无技术、无工匠、无礼制、无积淀!短短百年发展,如何能媲美我数千年正统王朝?”
“若是我中原正统、文脉正宗、制度正统、技术正统的中央朝廷,竟然守不住基业、玩不过自己分出去的支脉藩王,被海外蛮夷之地成长起来的藩国反噬――那只能说明老张家的后世子孙太过废物、太过庸碌!”
“自家基业守不住,输给自家分支血脉,那也是天意轮回、理所应当!横竖天下还是老张家的江山、老朱家的血脉,肥水不流外人田,算不上亡国灭种,有何可惜?!”
一句话颠覆所有人的王朝认知!
世人皆求王朝万世一系、永恒鼎盛,唯独周长安看得通透――江山有德者居之,无能者失之,血脉不变,基业不散,便是万世长存!
不等众人消化此,周长安继续补全最核心、最无解的现实制衡手段,彻底堵死所有反叛可能!
“再者,诸位以为海外藩国是真的独立自由、无人制衡?简直天真!”
“海外蛮荒,遍地原始、一无所有!”
“他们没有中原的铁器盐铁、没有中原的绫罗绸缎、没有中原的诗书礼制、没有中原的农耕种子、没有中原的精工工匠、没有中原的军械火药!”
“从立国根基、衣食住行、文教武备,方方面面尽数依赖中原朝廷供给!”
“他们的铠甲兵器是朝廷给的、粮食种子是朝廷送的、诗书礼制是朝廷传的、布匹盐铁是朝廷运的!”
“但凡敢生二心、敢自立反叛、敢脱离中央!朝廷只需一纸禁令、断绝通商、封禁供给!”
“不出三年,海外藩国即刻退回蛮荒原始,将士无甲、百姓无衣、农耕无种、三餐无盐!人人衣衫褴褛、茹毛饮血,化作未开化的山野猴子!”
“诸位试想,坐拥繁华盛世、锦衣玉食、王权富贵的藩王宗室,谁敢赌、谁敢反?!”
“为了所谓的割据自立,放弃千年文脉、万世富贵、中原供给,回去做蛮荒野人?他们没那个蠢、没那个胆、更没那个实力!”
一番通透绝伦、层层拆解的千古宏论落下!
满堂彻底寂静!
众人尽数恍然通透,心中再无半分反对的理由,不得不折服于这位布衣老叟远超时代的宏大格局与顶尖谋略。
可唯独殿中至尊、开国帝王张元烛,纵然听懂了所有利弊、看透了所有得失,满腔暴怒已然褪去,脸色却依旧阴沉似水、丝毫不肯松口。
他立在原地,眉眼沉凝,周身气场冰冷执拗,半点没有被国策大利说服的意思。
他是扫平乱世、铁血开国的雄主,心中藏万里江山、千秋霸业,自然分得清国策利弊、社稷得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陆分封是埋在大乾腹地的百年毒瘤,海外拓土是利国利民的万世良策。
可江山社稷是公,骨肉亲情是私!
纵有万般国策大利,纵有两条无可辩驳的至理缘由,终究抵不过为人父的舐犊情深。
在张元烛眼里,自己的一众皇子,皆是无罪无过、安分守己的清白孩童,是他辛辛苦苦打拼半生、悉心呵护长大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