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小小的失误,直接点燃了周长安的怒火。
他猛地直起身子,猛地一扭头,瞪着周满仓:“你个憨货!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跟你说了慢慢倒、少量放,你耳朵是用来摆设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吧?”
“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手比脚丫子还笨!咱辛辛苦苦调配的方子,被你一下子毁了,纯纯猪脑子,主打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凤阳种地也是如此,除草除不干净,种地种不整齐,进城干点杂活还能搞砸!”
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丝毫不带重样的。
周满仓被骂得满脸通红,脑袋垂得低低,双手紧紧攥着竹篮,委屈巴巴不敢反驳,只能小声低头认错:“爹,俺错了,俺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小心……”
看着儿子这副窝囊委屈的模样,周长安依旧不解气,抬手戳了他一下,继续数落:“错了有啥用?错了就能把多加的草药捞出来?浪费原料白费功夫,咱这好不容易攒的材料,经得起你这么瞎霍霍?”
“老老实实站一边去,别伸手添乱,越帮越忙!”
廊下悄悄驻足的乾帝张元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积压在心口的烦躁、憋屈、愁苦,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他本带着一肚子烦心事前来,国库空虚、江南水患、流民四起、北疆兵败,桩桩件件压得他夜夜难眠,满心想着来找周长安问计,寻求破局之法。
谁曾想,预想中通透世事的百岁诤臣没有见到,反倒撞见了居家发疯、带着一院子下人瞎鼓捣的老杂毛老杀才。
堂堂大乾帝王,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滑稽的一幕,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一旁的毛秉钺更是满脸麻木,人都有些傻了。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老杂毛走到哪闹到哪,在家也不消停,好好的宅院搞得跟作坊一样,天天骂人撒气!
也就陛下能纵容他,换做旁人,早就被治个扰民之罪了。
至于胡承钧,这位出身官宦的当朝左相,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色。
到底是乡野老农,白给他这么雅致的三进宅院,结果糟蹋成了市井作坊!
三人就这般静静站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默默看着院内的闹剧。
张元烛越看越觉得新奇,目光落在石桌上各式各样的器具与原料上,心头满是疑惑。
珍珠、蛋清、各类草药、研磨的细粉,还有封存的粗红糖浆,乱七八糟堆砌在一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老杀才不好好养老享福,整日躲在宅院里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究竟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闲得无聊,故意折腾下人解闷?
唯有周长安本人,丝毫没有察觉宅院多了三位重量级的不速之客。
他骂完儿子,立马转头继续指挥一众下人忙活,嘴上依旧不闲着,时不时挑刺吐槽,谁动作慢了、谁做得不好,立马就是一顿祖安输出。
“那草药别捣太碎,保留一点颗粒感不懂吗?死板不会变通,一辈子只能干粗活!”
“颗粒感?什么叫颗粒感?老子打得你像颗粒!”
“珍珠粉装好密封,别受潮结块,这点小事还要咱一遍遍叮嘱,一群打工摸鱼的混子!”
句句接地气,梗味十足,听得毛秉钺眼皮狂跳,生怕这老东西再口无遮拦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乾帝望着周长安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位百岁老者为了一堆不知名的材料忙得满头大汗,撅着大腚趴在桌上认真调配的滑稽模样,连日来被军国大事压得紧绷的心弦,竟奇迹般放松下来。
朝堂之上,全是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人人戴着面具说话,处处都是算计与权衡。
可眼前这座小小的宅院里,虽吵吵闹闹、乱糟糟一片,却透着最朴素的烟火气。
这个嘴毒嘴贱、敢当面顶撞帝王的老杀才,看似疯疯癫癫、行事荒唐,却总能在关键时候说出最清醒的真话。
碛北兵败的悔恨,国库空虚的焦虑,水患流民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院里这乱糟糟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张元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反倒想静静多看一会儿。
他倒要好好瞧瞧,这个藏在市井宅院、看似游手好闲闲逛京城的百岁狂叟,整日闭门鼓捣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