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深处的这座三进宅院,院墙高大,巷口僻静,平日里素来安安静静,少有闲人打扰。
可今日还未走近院门,院墙里头就源源不断传出一阵阵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啧,骂得可难听了!
乾帝张元烛一身素色常服,神色却依旧带着连日被国事重压的疲惫与沉郁。
身旁跟着面色紧绷的毛秉钺,与满脸茫然的胡承钧。
三人低调行至宅门外,两名值守的壮汉护卫眼尖,余光一瞥,瞬间认出了微服出行的皇帝陛下与锦衣卫指挥使、中书省左丞相。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大佬组团过来拜访自家老爷吗?
二人吓得浑身猛地一僵,双腿一软,“噗通”两声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死死贴紧青石板,连呼吸都瞬间屏住,半点不敢动弹。
生怕一个动作不妥,引来帝王怪罪。
张元烛抬手轻轻一压,眼神示意二人噤声,不必行礼喧哗,更不许入内通报。
他眸光微沉,朝着宅院大门偏头示意,脚步放得极轻,带着毛秉钺与胡承钧悄无声息推开虚掩的院门,缓步走了进去。
刚跨进二门,院内乱糟糟的热闹景象瞬间扑面而来,和皇宫大内的肃穆死寂形成了极致反差。
原本满心愁绪的乾帝脚步一顿,当场愣在原地,眉头微微挑起,神色古怪。
一旁的毛秉钺更是瞳孔微缩,一脸茫然错愕;胡承钧更是眉头一皱,眼中闪过鄙夷不屑。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写满了同一个疑惑:这老杂毛,又在抽什么疯?
往日里只知晓这周长安嘴毒嘴贱、倚老卖老,没事就喜欢拿捏人、耍无赖讹银子。
万万没想到,他私底下居家过日子,竟是这般火爆暴躁,整日骂骂咧咧,一刻也不得安生。
整座庭院忙得热火朝天,乌泱泱一群下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却又杂乱无章。
各类稀奇古怪的物件摆满了石桌长廊。
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香、蛋清的腥气、谷物的淡味,还有细碎珍珠研磨后的淡淡粉质气息,乱七八糟糅合在一起,味道怪异又上头。
廊下两名婢女挽着衣袖,一人捧着陶制石臼,手持木杵,卯足力气反复碾磨珍珠,一下又一下,将圆润的珍珠碾成细腻雪白的粉末,不敢有半分懈怠。
另一侧两名老妈子围着青石药槽,握着石锤不停捣击各类晒干的草药枝叶,咚咚的敲击声连绵不断。
院子中央,几名健壮仆役蹲在木盆前,抡着木筷拼命抽打蛋清,双臂翻飞,盆中蛋清被打得泡沫翻涌,白茫茫一大片,溅得袖口衣襟到处都是,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停下片刻。
整个院子人声、捣药声、研磨声、搅拌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活像个热闹的市井作坊,半点大家宅院的雅致都没有。
而这一切混乱忙碌的中心,正是院子正中央的石桌旁――周长安。
这老杀才丝毫不顾体面,佝偻着老腰,撅着个大腚,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宽大的石桌上,撸起破旧的粗布袖口,枯瘦的双手忙得不停。
石桌上摆满了粗陶罐、白瓷碗、木勺、滤网、各类粉末与原料,摆得满满当当。
他眉头拧成一团,神情严肃又滑稽,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罐子,时不时伸手扒拉两下配料,嘴巴更是一刻不停,骂人的话张口就来,花式输出,就特么没停过。
“手脚麻利点!磨个珍珠磨半天,磨出来跟沙子似的,粗制滥造糊弄谁呢?磨不细今晚都别想吃饭!”
“还有你俩打蛋清的!跟没吃饭一样软绵绵的,打发不到位,后续全都白费功夫,纯纯无效劳动,能不能上点心?”
骂完下人,转眼就盯上了站在身旁的老儿子周满仓,火气瞬间拉满。
周满仓老实巴交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小竹篮切碎的草药碎,老老实实等着老爹吩咐,整个人局促不安,大气不敢喘,一看就是常年挨骂练就的条件反射。
周长安头也不抬,粗着嗓子吩咐:“慢点儿倒,少量多次,别一股脑往里灌,这配料比例差一丝,全盘报废,咱忙活半天全打水漂!”
周满仓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捏起一小撮草药碎,往面前的粗陶罐里添加。
可他本就手脚笨拙,紧张之下更是慌手慌脚,指尖微微一抖,满满一大撮草药碎直接滑落,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罐子里,瞬间超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