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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2 章 即将坍塌的秩序

“争来争去,一个都没定?”

“定不了。”宫内厅代表把一卷最薄的谱牒抽出来,“这一支血统最纯,离主干最近,可它近支最多,被盯得也最紧。若论亲疏,它未必排第一。”

“可论能不能从头雕琢、能不能压得住野心,我们没挑那些争着递名分的大宗,偏选了这座小城里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就不会把‘天皇’两个字,当成拿来谈价的东西。”

“生于关西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父亲是厂里普通职员,连他自己和父母,都不知那姓氏在族谱里意味着什么。前几天宫内厅就行动,改了户籍。”

“多大?”

“五岁。”

“一个孩子,撑得起大统?”

“正因是孩子,才来得及从头雕琢。”宫内厅代表答得干脆,“内亲王随行,皇嗣可以没有正式名分,血脉却必须有人接手。神武以来的谱系,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一句冷得像珊瑚礁的旧话:《日本国宪法》第一条,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其地位以主权所属的全体国民的意志为依据。

天皇不掌权、不执政,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一个民族在兵荒马乱里,还能指着同一个名字说.....我们还是同一群人。

如今这份象征,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和一本改过姓的户籍。

“剑玺呢?”

“已入箱。”宫内厅代表道,“神玺、剑玺、玉牒三器,连同宫中三殿的祭典器物,一并分装,随第一梯队先行。剑玺到哪,天皇二字就跟到哪。只要三器在外海落了脚,列岛烧成灰,也还能替这一脉另立一庙。”

“三器上舰,路上要过几道手?”

“不走公共报备。神户港起,头一艘用外务省邮务轮名义出港,中途与接应船换乘。剑玺不与皇嗣同行,分两条线走,任何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把这一脉保下来。”

铃木垂着眼,把一条条命令在心里过了又过,最后开口,定下撤离的骨架:

“血脉、神器,分开转进,第一队自神户港出,挂外务邮务轮名,走西侧航线,剑玺、玉牒随行;第二队自大阪湾出,内亲王与随行女官守礼部乘商船,伴乘积壳抵横滨,再转海自护卫舰。”

“第三队走陆路,陛下和那个孩子不走神户也不走大阪,改从名古屋登机,空自运输机直飞,先转赴第三国安顿。”

“陛下也走?”

“陛下得最后走。”铃木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登机之前,还要在电视里照常露面。国民看得见他,看得见皇居的灯还亮着,秩序才撑得住。他最后一个离宫.....这一关,是替两亿多国民撑的。”

一屋子里没有人接话。窗外,皇居方向的夜灯昏昏沉沉亮着。

“那孩子,会有人教他怎么做天皇吗?”

“挑出来那日起,就已从头开始。”

宫内厅代表翻到名册后一页,上面记着仪礼、谱系、祭典的课程表。

“......陛下早年备下的少年袍服,已按他的身材改好,随第一梯队走。他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万人之上,是怎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一件旧袍穿新。”

办公文书一张张落下去,像一场冷雨。屋里没人再出声,因为他们都听懂了那句话:这些载具,装得下天皇,装得下内亲王,也装得下那个被秘密接回的孩子,却装不下铁网外排到天亮的国民。

“至于国民,就交由地方留在原处,‘保持秩序’。”铃木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对外只说,政府正就技术性信息作冷静评估。要让两亿多人相信,政府仍在他们身边......”

官邸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话、传真、命令沿着旧程序重新流动。可这一回流得又急又快,每个人都在加速把文件签完、把名单核完、把人送走,像是要在那道裂缝彻底吞没这座城之前,把自己挪到不会被淹到的地方。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再去争那支舰队到底会不会选中日本。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也是人世间最老的一件事:眼前的这场雨落下来时,自己是站在檐下,还是站在雨里。

深夜,田村义信在首相官邸地下情报调查室里整理最后一批文件。美方第四次回函已经送到,他在备注栏写下一行记录:已第四次通报,美方确认不承担轨道拦截义务,驻日基地移交程序已启动,未获实质性防务支援。

他写完,打开铁质档案柜。柜子里已经塞满了过去几个月的文件。他把最后一份回函放进最深处,合上柜门,弹簧发出一声轻响。

田村义信站在柜前,没有离开。他看着铁皮柜上的标签,忽然发现,所有事情到了最后,都只剩下一条简短记录.....未获实质性防务支援。

日本百年的依附,被压缩成一行字。

外务省、官邸、防卫省、财阀、港务局、机场调度、海外银行,所有人都在抢救自己的东西。

只有普通人还站在铁网外。

这句话田村没有写进档案。他关掉灯,走出房间。

东京高层公寓的阳台上,普通职员中村把行李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两听罐头和一包没有拆封的口罩。电视里,官房长官佐藤俊夫正在重复:

“......政府正在就相关技术性信息进行严密评估,请国民保持秩序,照常生活。对于恶性治安事件,政府将严厉打击!”

中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箱子。妻子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车票没有,船票也没有。妻子顿了顿,问那还收拾吗。

他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窗外,东京的高架桥仍旧亮着,车流却已经变了方向,更多车辆向西、向南驶去,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离开高楼,离开港口,离开那些有军方标志的区域。

中村走到阳台边,仰头看着夜空。低云遮住了星星,东京的灯把云层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太空里有东西正在靠近;

他也知道,那些穿着西装、拿着火漆蜡封的人已经在船上.....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带普通人一起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隔了好几条街,像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

不是雷,这个季节不该有雷。中村侧耳听了听,想起白天同事说码头那边有人闹事,想起电视里那句“请保持秩序”,想起高架口翻过护栏往海边走的人影。他没再想下去,那声闷响很快被车流盖住。他只是把阳台门推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客厅。妻子正在给孩子盖毯子,孩子睡得很熟,手里还攥着一辆小玩具车。中村转过身,把阳台门关上。门缝合拢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轻了一些。

在东京的另一条街上,一名中年妇女蹲在自家门口,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金戒指和一张孩子的出生证明包进一块布。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换一张票,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老太太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儿女的电话一个也没接。她不想走,走不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城郊的加油站排起长队,油枪里却一滴油也放不出来。

车牌挂着财团标志的车从一旁径直驶过,加满了油扬长而去。有人拦下车,隔着车窗哀求,车里的人没有摇下玻璃。一辆挂着外务省牌的车驶过,车灯照亮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人影,又继续向前,没有停。

那些普通人各自守着一点可怜的东西.....一张存折、一枚戒指、一本护照、半箱行李......在铁网外、在窗口前、在公路边,等着一个没人告诉他们会不会来的消息。

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写进任何一张火漆印盖过的名单。

石垣岛地下技术评估室里,矢野诚一坐在接收端前。

台长接到官邸加密电话后,把命令重复了一遍:“保留设备,不得销毁,不主动发射。”

矢野听完,只说了一句:“再说一遍。”

台长看着他,又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矢野抬起手,在值班日志上写下命令内容,字写得很稳。写完之后,他把接收端重新固定到那支编队来的方向,把增益拉到最大,让接收端继续保持原方向全频段监听。

台长站在门口问他还要等吗,他说不等难道要关机。台长说官邸的意思是不要再发射,设备也要保留。矢野说他都知道。台长没有再说话。

冷凝水沿着管壁滴落。

矢野打开那份研究备忘录,标题是一行很长的日文——《非対称局面下における異文明との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確立の可能性について》。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句仍旧停在那里:可被理解,不等于会被善待。

他看了三秒,关掉文件,屏幕暗下去。窗外的星星很亮,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咸味。没有新指令,没有新数据,只有背景噪声。

矢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断开外壳的数据存储器。那里面保存着他当初发出的信号、编码、坐标和一段没有被任何人正式承认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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