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名额予以恢复,即刻办理。冒名顶替者一律注销资格。已入境者就地冻结、登记造册;尚未入境者禁止入境。全部修改痕迹随最后一批车队带出,不经外交渠道。
负责人挂掉电话,回到窗口。
“老先生。”
老人抬起头。
“您这条记录和材料,我们需要上报!”
老人没听懂,只问了一句:“那我明天……”
“不用明天!”负责人把收据接过来,过了一遍扫描口,“今晚就可以好,您原来排在第几位,还是第几位。”
窗口里那台打印机响了。职员把一张新的受理凭证推出来,上面打着一串号码和一行红字。核验通过,按原序候检。
老人把凭证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才想起来道谢。他说不出别的话,只反复说谢谢。
他退出窗口,身后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忽然又有人探头问了一句:“我的也被人动过,能不能核查?”
职员说可以,请到侧门登记。
那一夜,队伍里又多出七八个人被叫到侧门去核验。他们手里的收据大多已经发黄,有的连字迹都快看不清了。有人查出来确实被人换过名字,当场恢复了顺序;有人查出来记录完好、只是自己记错了具体日期时间,也照样拿到一张回执。
留守组的两个人轮流守着那台笔记本,天亮之前把能核的全复核了一遍。
至于那些被换掉的名字是怎么换过去的,答案就在负责人手里那份清单上:接管警视厅底层档案库的不是警察,是财团派来的文员。
他们动的不是几条捐款记录,而是同一栋楼里的出生证明、户口底账、死亡登记和全部家庭履历。
办法不复杂......先找到那条记录的主人,确认他还活着、还住在列岛上、还没来得及申请通道;再由财团控制的公证处出一张委托。
然后让熟悉库房布局的人把纸质原件从架子上抽走,换上一页贴着财团子弟照片、填着同样事迹的新纸;电子系统里的关联码一并改写。最后一步,是有人回到那位主人的住处,确认他既没有原始底档,也没有能上网的机器。
三井买下的那条三十年前的捐款记录,原主住在东京北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月退休金不足十二万日元。
当年他每个月从年金里挤出几千日元,寄给华夏一所县中的山区学生。那笔钱太少,少到他连公开表彰名单都排不上号,可它确确实实在底层数据库里躺了三十年。
现在这条记录的主人,是三井一位刚满二十的少爷。这位少爷并没出过国,没写过一封信,连那所县中在哪个省都答不上来。可公证书上贴着他的笑脸,机器里存着他的关联码。
机器只认关联码。
而人,要带着原始收据站在窗口前,才认得出自己。
排到凌晨四点五十,最后一名申请人从侧门离开。留守组把笔记本合上,拔掉卫星链路,把剩余的表单和存根一并送进铁桶。
最后一批车队往后推了四十分钟,行李厢里多了一只封好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四个字:涉事清单。
港区那间会议室里,一部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三井那边的人接起来,听了十几秒,把电话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听完,脸色也沉下去。
通道口的核验结果发回来了,只有一行字:申请人材料无效,资格注销。
没有人解释原因。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通道那边核验原件了。”
一个普通人的善举可以被偷走,一张船票也可以被偷走。就在这个夜里,连记忆都能被资本拿去重新登记了一遍。
……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四家财阀代表再次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见面,各自只带了船期、燃油储备和海外接收地名单。
划分名单之前,四家的密使已经先到过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国土交通省的海技科。公文笺上写着民用航线因深空事件暂停受理,可带火漆印的人从侧门进来,值班次官亲自迎出去,把一张盖着红章的舱位核准单按在桌上。红章底下是谁的名字,报表上没有,次官也不会问。
第二处是成田机场的航空管制塔。年轻人腰上别着空管员证,眼睛却盯着塔台电脑屏幕上报废机位的白名单。一列列呼号被划掉,又被重新填上财团的注册编号。管制员全程低着头,从始至终只问过一句:这一架的燃油配额能挂到多少。得到答复后,他再没抬起头。
第三处是海关总署关务一处。财务人员的脸藏在暗处,手里拿的不是验货单,是一份贴着海外账户号的便签。他们负责把保税区运出的集装箱重新登记成出口拼箱,把货舱里的金条和债券混进不会开箱查验的医疗与设备行里。
这三处门路,每一处都不需要花钱。财阀把几十年的积累花在了更早,早在灾难到来之前,就把能扛得住检查的名字,一点一点填进了这架机器里。等真到了需要救命的那一天,机器翻开,名字已经在上面。
为什么是你家的名字,为什么不是我家的?有人问过。没人敢深挖,因为挖下去,挖出来的不只是财阀,还有替它们签字盖章、放行把关的那一排官员和经营者,连同这一整架机器的骨架。
可要让一个普通人爬上那艘船,需要的不是记忆,是那一枚火漆印。而火漆印的烧制工艺,从来不在普通人的案头。
三艘万吨级邮轮已经完成补给:淡水舱加满,医疗舱启用,备用发电机装上甲板,燃油储备足够船队在海上航行半年。
蒲原诚一计划南下,绕过西太平洋主要航路,经过好望角前往南非;鹤田周平想去马达加斯加;篠原和夫把一批海外资产转往伦敦,准备通过欧洲再去南美;户田洋介则盯着巴西的私人靠港渠道。
四家代表之间不断互相试探。
“巴西方面传来消息......圣保罗州州长办公室拒绝了成建制避难园区的申请,理由是担心把外星战争的灾祸引入南美。”
篠原和夫冷笑:“那就把人拆开,化整为零,以个人商业入境的名义走。”
“巴西海关会核查!”
“那就在圣保罗港上岸之前,先买通当地移民局的官员。”户田洋介接口,“我们每年给他们捐过那么多钱,现在该收账了。”
蒲原诚一没有反对。
在这个层面上,四家从不分彼此。他们用一样的口吻谈着买通港口、收买官员、拆散人群,仿佛在谈一批货物的报关流程。
夜里十一点,第一艘邮轮开始装载。
码头外的普通人看到栈桥亮起,以为民用船终于重新开放,队伍猛地向前涌动。
安保人员立刻关上第二道铁门,宣布只允许持有财团授权凭证的人员进入。有人喊这是公共港口,安保答现在是战略物资保障区;有人问船上装的是什么,安保答无可奉告。
有人把船票举过头顶:“我买了船票!”
安保人员接过看了一眼。
黑市上的船票已经涨到一张三十万日元,仍有人在后面排队加价。
卖票的是当天值班的海关文员和港务调配员,他们手里握着一批被临时作废、又通过后台重新激活的散票。这些票没有固定座位,只有登船后的候补排序,排序靠前的人才有资格上船,靠后的人连船舱都摸不到。
明面上,这批票对公众开放;实际上去换票的人很快就发现,每个票号背后都挂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早在黑市开盘前就被预定了位置,普通买家手里的票,不过是让系统多统计一次候选人数。
通往港口的高架入口堵死了。有人弃了车,拖着行李箱翻过护栏,沿着匝道徒步往海边走。警车的顶灯在队尾一闪一闪,喇叭重复着“请勿聚集,请保持通道畅通”,谁也听不见。
慌乱,没有持续到天亮。
铁网外的人群,在天亮前冲破了闸口。
先是几只空手叠上铁门,接着是几十只手,再后来是整片脊背压上去。尖刺划破掌心的血顺着铁皮流下来,没人松手。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身份证件从网眼里塞进去,说只要看一眼就行,看一眼名字在不在名单上。
“让我们进去!”
“船要开了!”
闸门在人群的重量下开始晃。持枪的安保举起枪,先朝天鸣了一枪——
枪声在凌晨的码头上炸开,像一记闷雷。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