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剑悬在叶尘腰间,剑鞘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鞘身上那些极细密的剑纹在道海海面洒落的荧光中若隐若现。
从剑器脉山峰到后山本源山谷的路不长,但叶尘走得不快。
分源铸剑带来的道基虚弱感虽然已被行道剑的反哺能量填补了大半,破无境中期的修为也稳稳站住了脚跟,但新道框架中那三分之一被剥离后又重新融入的本源还需要时间来与新铸的行道剑达成完全的同步。
苏清雪走在他身侧,眉心处的青莲印记在穿过峡谷时微微跳动。
她落后半步,目光在叶尘腰间的行道剑上停了一瞬。
剑鞘里的剑极安静,没有剑鸣,没有剑意外泄,安静得就像一块普通的铁。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安静不是沉寂,是蓄势。
就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能碾碎一切的力量。
“行道剑和你的道基还在磨合。磨合期内强行全力出剑,剑身会抖。”
叶尘右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入手的触感与痴剑完全不同——痴剑的剑柄因为刻了那个痴字,握上去时掌心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不平。
行道剑的剑柄没有任何刻字,只有星辰铁精本身极细腻极温润的质地,握上去时掌心与剑柄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就像剑柄是照着他的手形长出来的一样。
“磨合期大概需要多久。”
“七日。这七日内不要全力出剑,用五成力慢慢温养。新铸的本命剑和旧剑不同,旧剑是外物,本命剑是你道基的一部分。”
“温养它不是打磨它,是让你和它之间的共鸣从刻意变成自然。到了不需要刻意催动就能让剑锋上的守护意志随你心念自行流转的时候,磨合就完成了。”
叶尘将行道剑从腰间解下,横在眼前。
剑鞘上的剑纹在峡谷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光芒极淡极柔,与道海海面上那些纪元雏形残骸的荧光同色。
“当初在混沌天域,痴剑陪我从悟道境一路杀到无道境巅峰。每一次突破,痴剑都在我手里。现在它该好好休息了。”
苏清雪伸手接过行道剑,将剑鞘轻轻推开一寸。
剑锋露出的一小截在峡谷微光中几乎是透明的,透明中流转着极淡的无色守护意志。
她看了一瞬,将剑鞘推回原位,把剑递还给叶尘。
穿过峡谷,后山本源山谷的景色在眼前展开。
谷底那眼本源泉眼还在缓缓涌出乳白色的本源水,水面上升腾着极淡的白雾。
行道剑铸成那日被冲击波震断的几株剑叶草已经被清理干净,原本的位置上重新种了新的幼苗,幼苗的叶片还只有手指长短,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剑鸣声极细极嫩。
谷中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司徒鸣负手站在本源泉眼前,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悬在腰间,破无境巅峰的归元剑意在周身缓缓流转。
四位长老分列在他身后——老妪、中年男子、年轻女修和白发老者,四人的剑意虽不及司徒鸣那般浑厚,但各自都有极鲜明的特性。
厉霜按着窄刃长剑的剑鞘站在四位长老右侧,破无境初期的剑意内敛到了极致,离中期只差一线。
五座剑峰的弟子全部到齐了。
剑术脉的弟子负剑而立,剑意最是锋锐。
剑意脉的弟子盘膝而坐,周身剑意流转不息的轨迹肉眼可见。
剑阵脉的弟子三三两两站在谷口,脚下踩着的方位隐约构成了一座极简化的归元剑阵雏形。
剑器脉只有寥寥数人,站在厉霜身后,腰间悬着的佩剑品质参差不齐,但每一把剑的剑锋上都凝着极纯粹的锻造剑意。
总数不到两百人。
加上归元剑宗这些年在外历练未归的弟子,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五十人。
而万刃宗光是破无境以上的战力就超过二十个,麾下的无道境弟子更是归元剑宗的数倍。
司徒鸣转过身,目光扫过谷中所有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本源山谷极安静的环境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弟子耳中。
“两个多月后,万渠会带人攻打归元剑宗。万渠本人的修为是破无境圆满,手下三个长老都是破无境后期。”
“除此之外他还雇了浅海区十几伙散修,破无境以上的战力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个。归元剑宗现在的破无境战力,加上我和四位长老,再加上厉霜,只有六个。”
谷中极安静。
弟子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面露惧色,只是握紧了各自的剑柄。
归元剑宗的弟子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外出历练时被截杀,本源矿脉被掠夺,同门一个个减少。
恐惧早就被磨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极沉默的倔强。
“但归元剑宗不会亡。叶尘和苏清雪二位从跨域通道来到归元剑宗,愿意在万刃宗攻山时与我们并肩作战。”
“叶尘的修为是破无境中期,苏清雪的修为也是破无境中期。更重要的是,叶尘的新道核心是守护与联合——他可以将战场上所有愿意并肩作战的人的意志连成一片。”
“意志同步后,任何一个人的感知都会实时传递给所有人。”
“敌人每一次攻击的轨迹、每一次法则运转的频率、每一次防御薄弱节点的位置,都会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同时浮现。”
他看向叶尘。
叶尘走到本源泉眼前,将行道剑连鞘插入脚下的石质地面。
剑鞘没入石中三寸,稳稳立住。
破无境中期的剑道意志从新道剑痕中涌出,在谷中铺开一片极淡的无色光域。
光域将所有人笼罩在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已的意志与周围其他人的意志之间多了一条极细微的无形纽带。
纽带不会干扰任何人的独立思考,但能让所有人的感知在瞬间同步。
“联合意志的核心不是控制,是共鸣。战场上没有人能同时看清所有方向,但所有人都将自已的感知共享出来后,任何一个人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会在同一瞬间传递给所有人。”
“敌人的攻击还没到,你就能通过同伴的眼睛看到攻击的轨迹。”
“敌人的防御还没展开,你就能通过同伴的感知找到防御的薄弱节点。”
叶尘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无色光域中浮现出数十个极细微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谷中一名弟子的意志位置。
光点之间连着极细的无色丝线,丝线交织成一张极复杂却极有序的网。
网的脉络与叶尘瞳孔深处那道新道剑痕的脉络一模一样。
“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用剑意去感知你身边的人,不要用法则,只用最纯粹的剑意。”
“让剑意沿那条无形的纽带朝你身边的人延伸过去。”
弟子们闭上眼睛。
起初极生涩极笨拙,有些人的剑意在纽带中横冲直撞,与旁人的剑意撞在一起时发出极轻微的剑鸣声。
有些人的剑意太过谨慎,在纽带边缘徘徊了许久也不敢朝前延伸。
还有一些人的剑意属性本身就有冲突——剑术脉的锋锐剑意与剑阵脉的绵密剑意在触碰时产生了极短暂的排斥。
厉霜是第一个完成连接的。
她的剑意在纽带中延伸得极快极稳,几乎没有任何试探,直接与身旁剑器脉三名弟子的剑意连在了一起。
连接完成的瞬间,三名弟子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极短暂的惊讶——他们能感知到厉霜的感知,能通过厉霜的剑意感知到周围数十丈内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缕本源的波动,甚至能感知到厉霜此刻心里那股极深沉极沉默的决意。
“剑器脉历代脉主的铸剑心得已经刻入玉简了。”
“万刃宗攻山之后,不管结果如何,剑器脉的传承都不会断。”
厉霜的声音极平静。
三名剑器脉弟子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的手指同时收紧了几分。
随后完成连接的是司徒鸣和四位长老。
五位破无境剑修的剑意在联合意志的无形纽带中交汇时,整座后山本源山谷的空气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司徒鸣的归元剑意极厚重极深沉,老妪的剑意极老辣极精准,中年男子的剑意极霸道极张扬,年轻女修的剑意极轻灵极迅捷,白发老者的剑意极平淡极从容。
五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联合意志的纽带中不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微妙的分工互补。
司徒鸣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
“这就是联合意志。”
“我能感知到四位长老的剑意运转轨迹,能感知到他们的剑意在什么位置最强、什么位置最弱。”
“若在战场上,我可以将正面强攻交给剑意最霸道的二长老,将侧面牵制交给剑意最轻灵的四长老,将远程剑意压制交给剑意最精准的大长老。”
“不需要开口下令,只需要心念一动,所有人都能同时感知到战术意图。”
白发老者的眼睛依旧闭着,苍老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极古老的剑术节拍。
“不止是感知。还能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