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坊门缝里渗出的灰光像活物,一呼一吸,带着极低的嗡鸣。
叶尘伸手推门,门轴转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被油浸过。
门后一条窄廊,两壁挂满半成品刀剑,有的只打出粗坯,有的已经淬过火,刃口泛着青灰。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铁粉,闻着有焦味和星石特有的涩。
裴玄猫腰跟在叶尘身后,呼吸压得极轻。
他左脚刚踩进窄廊,门外的风忽然停了,整条窄廊里的灰光一齐熄灭。
“有人。”
裴玄嗓子发紧。
叶尘没有停步。
他右手按剑,左手在黑暗中轻轻一拂,混沌气从指尖泄出,贴着廊壁两侧向前蔓延。
灰光又亮起来,比方才更冷,照得两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窄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后传来金属碰撞声,一阵一阵,像有人用重锤敲打铁砧。
叶尘走到石门前,侧身朝里看。
门内是一间极阔的石厅,四角各立一座青铜灯柱,柱顶燃着灰焰。
正中央摆着长条铁案,案上堆满星石碎片,最大的一块有半人高,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从孔里溢出的灰光把整间石厅照得发青。
一个赤膊汉子背对门口,右臂肌肉盘虬,正举着一柄灰铜重锤砸向星石。
每一锤落下,石厅四壁都跟着震一下,灰焰跳起半尺高。
石厅左侧还坐着个人。
那人裹着灰袍,袖口银线极密,脸埋在兜帽里,面前摆着一盘灰白棋子。
他左手捏着一枚子,迟迟没落,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
“有人进来了。”
裹灰袍那人声音细而凉,像蛇从石缝里爬过。
赤膊汉子停锤,慢慢转身。
他脸上横七竖八全是陈年伤疤,最粗的一条从左额角拉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最后咧开嘴。
“生人味,还有星髓味。裴家崽子。”
他声音粗得像是喉咙里塞了铁砂。
裹灰袍那人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起身。
兜帽滑下,露出一张尖长脸,眼珠灰白,瞳仁只有针尖大的一点黑。
他朝石门这边看,目光像两根冰针。
“叶尘,正找你。”
尖长脸说,“曲野死在你手上?”
“死了。”
叶尘走进石厅,裴玄紧跟在后。
尖长脸笑了一声,那笑牵动面皮,像干裂的泥地。
他抬起左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四角青铜灯柱上的灰焰同时暴涨,火舌窜起数尺,将整间石厅照得通明。
铁案上的星石碎片同时嗡鸣,像被什么东西唤醒。
“我是连戊。苍冥殿暗桩的桩主。”
尖长脸往前迈了一步,灰白瞳仁里映着叶尘的影子,“邵元长老回去后,把你的剑路拆了三遍。他说你剑快,剑意厚,能点界心。”
“可我这间器坊不靠界心,靠星髓阵。你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连着半城星石。在这里跟我打,你等于同时跟半座城较劲。”
他声音还没落,叶尘脚底石板忽然发亮。
灰纹从石板缝里渗出,像无数条细虫朝叶尘脚踝爬。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重重一踏。
混沌气灌入地面,与灰纹撞在一起。
整片石板炸开蛛网裂痕,灰纹断成碎光,又极快地重新聚拢。
赤膊汉子提起灰铜重锤,朝叶尘冲来。
他步子极沉,每一脚踏碎一块石板,重锤拖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离叶尘还有三丈时,他纵身跃起,重锤高举过顶,裹着灰光砸下。
锤风压得石厅四周灯柱摇晃,灰焰贴着灯壁被拉成细条。
叶尘没有退。
他左脚后撤半步,右肩一沉,行道剑出鞘半截。
剑光刚露,剑意已如潮水般顶上去。
重锤砸在剑意上,发出一声极闷的炸响,像天穹深处裂了一道口子。
赤膊汉子双臂肌肉暴突,虎口迸血,整个人被弹得倒飞出去,砸碎身后那张长条铁案。
星石碎片四散飞溅,有几块擦着他的脸飞过,割出细长血口。
“就这点力气。”
叶尘把剑全抽出来,剑尖垂地。
连戊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三枚灰白棋子。
棋子旋转着,在半空分散,朝叶尘面门、咽喉、心口三处打来。
每枚棋子后面拖着一条极细的灰线,灰线末端连着连戊指尖。
叶尘横剑格挡,三枚棋子依次撞在剑身上。
第一枚碎成粉,第二枚弹飞,第三枚在剑身上擦出一溜火星后炸开。
灰粉扑向叶尘面门,里面裹着数不清的细刺。
叶尘闭眼,剑意从眉心冲出,将灰粉连刺一起吹散。
那些细刺撞上剑意,发出急雨般的脆响,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他睁眼时,连戊已经退到青铜灯柱旁,右手抓住灯柱中段,用力一拧。
灯柱转动,石厅四壁同时裂开数十道口子,每道口子里喷出灰白气流。
气流所过之处,地上的星石碎片全部浮起,刃口朝外,像有无数把刀同时出鞘。
“星髓阵,开。”
连戊尖声厉喝。
灰白气流在石厅中央汇聚,形成一道极粗的螺旋。
螺旋中心亮起一点灰光,灰光极速膨胀,把整个石厅笼罩进去。
叶尘顿觉脚下一沉,像有无数只手从地面伸出,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空气变得粘稠,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裴玄已经扛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口的灰斑,那里正疯狂跳动,体内星髓与阵中灰气产生共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叶尘,我这阵子花了四十年,把半城星石都埋进地下。你若只有开纪初期,就乖乖把剑收起来。”
连戊的声音从螺旋中心传来,忽左忽右,像有十几个人同时说话。
叶尘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他抬脚踏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剑意从足底灌入地下。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对撞。
剑意深入石板,循着灰纹的走向反向蔓延,像一根根铁钉把灰纹钉死在原地。
石厅四壁喷出的灰白气流忽然一滞,浮在半空的星石碎片开始摇晃,像被两股力量同时扯住。
“你拿半城星石压我,我便把你这半城星石都钉穿。”
叶尘字字落地。
他拖剑而行,每一步都踏在灰纹交汇处。
剑尖在地面划出极深的沟,沟里冒出青黑烟。
连戊躲在螺旋后,灰白瞳仁骤缩。
他双手连挥,袖中飞出更多棋子,每一枚都拖着灰线,像蛛网般朝叶尘罩去。
叶尘挥剑成圆,剑光绕体一周,所有灰线齐断。
断开的棋子还没落地就被剑意震成粉末。
“不可能。”
连戊尖声喊,“半城星石,你怎么可能压得住!”
叶尘没回他。
他左脚踩进螺旋中心,剑尖自下而上劈出。
墨黑剑光斜切灰白螺旋,像撕裂一张巨大的灰纸。
裂口处涌出无数星石碎末,呛鼻的焦味充斥整间石厅。
螺旋崩散,连戊从半空掉下来,重重摔在石板地上。
他胸口多了一道极深的剑痕,灰袍被血浸透,喘息间带着尖锐的哨音。
赤膊汉子这时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满脸是血,抓起半截铁案腿当兵器,趔趄着朝叶尘砸来。
叶尘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剑光没入赤膊汉子右肩,从后腰穿出,带出一蓬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