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落地时脚尖碾碎了三块暗红泥壳。
谷底的泥浆比他预想的更深,每踩一步,靴底就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混着铁锈味的黑水。
苏清雪落在他身侧三步外,青莲气在脚底铺了一层薄垫,没让泥浆沾上鞋面。
她抬头望了一眼谷地对面那道灰白光柱,光柱根部那片建筑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像一块烧透后又冷却的烙铁。
“光柱在缩。”
苏清雪说。
叶尘眯眼望去。
灰白光柱的直径比他们站在悬崖上时窄了一圈,光柱边缘的灰白雾气正朝中心收拢,速度极慢,但确实在缩。
光柱每缩一寸,谷地里的风就重一分,风中夹着的那股铁矿腥气也更浓。
叶尘低头看了看脚下泥浆。
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暗红光,光纹在泥面上缓缓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红蛇在泥里钻。
“地上有东西。”
叶尘用剑尖挑起一团泥。
泥团翻开,里面裹着一截暗红色的丝线,和阴戎身上那种灰白丝不同,这丝更细更韧,表面有极细的鳞片纹。
剑尖一碰,丝线缩成一团,从剑尖弹开,落回泥里,立刻钻进去不见了。
“活的。”
苏清雪蹲下来,掌心贴住泥面。
青莲气渗入泥中,过了三息,她收手站起,指尖沾了一层暗红泥灰,在衣料上擦净:“泥下面全是这种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在朝光柱方向收。”
叶尘提剑朝前走。
泥浆在他脚下翻涌,每踩一步,脚下就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层深处翻身。
他走了十余步,左脚忽然一沉。
泥浆像被抽掉了底,整个人朝下陷了半尺。
苏清雪从后方伸手扣住他后领,青莲气如绳索般缠住他腰,把他从泥里拔出来。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陷进去的位置,泥浆已经合拢,表面只剩一圈暗红波纹。
“绕不过去。”
叶尘把剑尖探入泥中,混沌气灌入剑身。
黑光从剑尖渗出,在泥里铺开一道弧面。
泥浆碰到黑光,像被烧着了,朝两侧退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暗红丝网。
丝网贴着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每根丝都绷得笔直,朝光柱方向延伸。
丝网中央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缝隙两侧的丝线颜色更深,接近黑红。
“就这一条路。”
苏清雪站到他身侧,看了一眼那道缝隙。
叶尘没犹豫,侧身跨入缝隙。
两边的暗红丝线立刻朝内收缩,像两排牙齿在合拢。
苏清雪紧跟着进来,双掌朝两侧拍出,青莲气把丝线撑住。
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丝线在身侧刮过衣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针在布面上划。
叶尘走了二十余步,缝隙尽头出现一片较宽的暗红泥地。
泥地上站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具被暗红丝线缠满的人形。
丝线从泥里长出来,缠住他们的双腿,一直缠到腰、胸、脖颈,只露出三张脸。
三张脸都朝上仰着,嘴张着,灰白浆液从嘴里慢慢滴出来,落在泥地上,被丝线吸走。
“活的。”
苏清雪低声说。
中间那张脸的睫毛动了一下。
叶尘走到近前,发现那张脸还有眼皮在微微颤抖。
他举剑对准缠在人形脖颈上的丝线,一剑削下去。
丝线断口喷出一小股灰白浆,喷在泥地上,立刻被其他丝线卷走。
人形的头朝前垂下来,嘴里吐出一口黑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哑的喘息。
“救……”
声音细得像蚊蚋。
叶尘第二剑削断腰间的丝线。
苏清雪从旁出手,青莲气灌入那人体内。
那人身子猛地弓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团黑水,然后剧烈咳嗽。
他咳了七八声才停,抬起头,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看向叶尘。
这人年纪不大,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轮廓,左耳缺了一块,伤口是新的。
“沧冥司……北口……”
少年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他们……把人都赶进光柱里……光柱吃人……”
“吃人?”
苏清雪蹲下来,掌心贴住少年胸口,把造化气一点点送进去。
少年点头,下巴抖得厉害:“光柱底下……有东西……他们叫它雾祖……每天喂……喂三十个……今天已经喂了二十七个……剩下三个……”
他忽然抓住叶尘的袖口,手指发白,“你们……快走……雾祖的人已经来了……”
叶尘抬头。
谷地深处,光柱根部的建筑群里亮起了十几道灰白光点,光点连成一片,朝谷口方向移动。
速度很快,像十几条灰白蛇贴着地面游来。
“你叫什么。”
叶尘问。
“裴……裴远。”
少年喘着气,“裴玄是我哥。”
苏清雪的手停了一瞬。
叶尘低头看了少年一眼。
裴玄的弟弟。
那个在星海城忙前忙后的少年的亲弟弟。
他把少年从泥里拽出来,朝苏清雪递了个眼色。
苏清雪会意,青莲气在少年身周织成一层护罩,把他托起来。
“带他走。”
叶尘说。
“你呢。”
苏清雪问。
叶尘已经转身朝那十几道灰白光点走去。
行道剑横在身侧,黑光从剑身渗出,在泥地上铺出一条黑色路径。
他走了三步,第一道灰白光点冲到了面前。
光点炸开,里面走出一个灰袍人。
这人比之前那些灰白轮廓高出一头,袍子下面有腿,两腿细长如竹竿,膝盖朝外翻,走路时一瘸一拐。
他手里提着一盏暗红灯笼,灯罩上画着一只闭合的眼。
“接引堂巡谷使,郭守。”
灰袍人把灯笼往泥里一插。
泥浆顺着灯杆爬上去,在灯笼周围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壳。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脸,颧骨上刻着两道暗红纹路,“你杀了我堂兄郭灯。”
叶尘没问郭灯是谁。
他记得石井里那张巨脸,记得井底那些灰白珠子。
那珠子里的脸和眼前这张脸有几分像。
他举剑,剑尖对准灰袍人胸口。
“郭灯是守井的。”
灰袍人从袖中抽出一根暗红长针,针尖上凝着一滴黑血,“你杀了他,雾祖降罚。今日北口要收的三十人,改收三百。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十几道灰白光点同时炸开。
十几个灰袍人从光里走出来,每人手里一盏暗红灯笼,灯罩上画着不同形状的闭合眼。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把叶尘围在中央。
郭守把长针往灯笼上一刺。
灯罩上那只闭合的眼猛地睁开,暗红光从灯罩里喷出来,在泥地上铺成一张光网。
光网朝叶尘脚下收拢,每收一寸,泥里的暗红丝线就粗一圈。
叶尘踩在光网上,脚下传来一阵刺痛。
光网像无数根细针从脚底往上扎。
他低头看了一眼,暗红光正顺着靴面朝上爬,像有生命一样。
他没动,混沌气从丹田涌出,灌入双腿。
黑光从脚底炸开,光网被从中间撑裂。
他一步跨出裂口,剑尖朝郭守面门刺去。
郭守侧身,长针从下方挑上来,针尖对准叶尘手腕。
叶尘撤剑回防,针尖点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玻璃珠在铁板上滚。
郭守退后两步,左手朝灯笼一抓,灯罩上那只眼再次睁开,这次从灯罩里喷出的是一束暗红光柱,直射叶尘胸口。
叶尘横剑去挡。
光柱撞在剑身上,行道剑发出从未有过的嗡鸣,剑身黑光被暗红光逼得朝后退了半寸。
叶尘感觉到剑柄在发烫,掌心被烫出一层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