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先动。
他纵身一跃,脚底在穹顶裂口边缘一踏,整个人如黑电般射入那道竖直石道。
苏清雪紧随其后,青莲气托住她身形,像一片轻叶贴壁而上。
石道内壁湿滑,生满灰白色丝状物,像无数极细的毛发从石缝里钻出来,被二人带起的风一吹,齐齐朝上倒伏。
叶尘剑尖朝下一点,借反力再升三丈,左手在石壁上一抓,竟抓下一把软绵绵的东西,触手温热,还在掌心蠕动。
他没多看,五指一合,混沌气将那些丝状物碾成灰粉。
上方有光。
灰白色的光,从石道顶端一扇横门里透下来,像有人把一盏灯扣在洞口。
叶尘离那光还有五丈时,横门忽然开了。
一根极长极细的灰白长索从门内探出,无声无息朝叶尘面门抽来。
叶尘在半空侧首,长索擦着他耳畔过去,带起一道细风。
那风里有股腐甜味,像陈年药渣被热水泡开。
苏清雪在后低喝:“别沾那风,有毒!”
叶尘不答,反手一剑。
行道剑黑光暴涨,剑锋与那长索撞个正着。
预想中的断裂声没有响起,长索像活蛇一般顺着剑身缠了上来,索面裂开无数细孔,朝外喷出一层灰白粉末。
叶尘屏息,手腕一抖,混沌震透剑身而出。
那长索被震得寸寸崩断,断段像没了筋的蛇,纷纷坠落。
叶尘借势再冲,剑尖直指横门。
门内伸出一只手,灰袍裹臂,五指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得像五柄小刀。
那只手张开,掌心裂开一道竖口,里面涌出滚滚灰雾,朝叶尘兜头喷来。
叶尘不退。
混沌吞噬吞天噬地轰然运转,丹田内混沌海翻起滔天黑浪,顺着剑身涌出,与那灰雾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撕扯,发出铁片刮骨般的刺响。
叶尘能感觉到那雾在往他毛孔里钻,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皮肉。
他咬住后槽牙,体内混沌气像磨盘一样转起来,把钻进体内的灰雾一丝一丝绞碎,再从脚底排出。
黑浪终于压过灰雾,像一只黑手把那团灰雾连同门内那只胳膊一起攥住。
“进来!”
叶尘吼了一声。
苏清雪从他身侧掠过去,双掌齐拍,两朵青莲一左一右飞入横门。
门内立时响起两声闷爆,青白光芒从门框里涌出来,映得整条石道明暗交错。
叶尘紧跟着撞进横门。
门后是一间极窄的过厅,四壁嵌满灰白珠子,那些珠子正在一颗接一颗炸裂,每炸一颗,就有一缕白烟朝更深处飘去。
方才被他攥住的那人靠在墙角,整条右臂已经被混沌气绞得只剩半截,断口处没有血,只往外冒着灰白色浆液。
那人没有惨叫,反而咧开嘴,露出满口黑牙。
“你杀不尽。这条灯路上,每一盏灯都是我。”
他说完,脑壳从中间裂开,一团极亮的灰白光从他颅顶冲出来,朝过厅深处激射而去。
叶尘追了一剑。
剑光快如电闪,却只在半空削下那团光的一角。
剩下的大半没入墙壁,消失不见。
墙上的灰白珠子全部熄灭,过厅陷入一片昏黑。
苏清雪在掌心燃起一朵青莲,光芒不烈,刚好照亮身周两丈。
她走到那具靠墙的尸体前,用脚尖翻了一下。
尸体的脸已经瘪下去,像被抽空了血肉,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他的魂被抽走了。”
苏清雪说,“刚才那团光不是报信,是他自己逃了。”
“顺着灯路。”
叶尘朝过厅深处望去。
那里有一条极窄的走廊,两侧没有墙,只有两排灰白灯笼悬浮在半空,每盏灯下都垂着一根透明细管,管子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慢慢流动。
走廊尽头隐约站着一个人影,不高,穿着灰白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比其他灯笼都大的灰白灯。
那灯芯是一小团人形灰光,正痛苦地扭动。
“叶尘。苏清雪。”
那人影开口,声音又尖又脆,像两片薄冰不断碰撞,“西星门内,还没有人能活着走过这条灯路。”
“井洄那废物,连半柱香都没撑住,也配投我沧冥司。”
“你又是谁。”
叶尘问。
“沧冥司西星门接引使,曲无灯。”
那人把手中的大灯笼往地上一顿。
灯座触地时,整条走廊里的灯笼齐齐亮了起来,灰白光芒像水一样从两侧漫出来,把叶尘和苏清雪罩在当中。
叶尘只觉得脚下地面忽然发软,低头一看,脚下已不是石板,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薄膜,薄膜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鱼,又像人的手。
苏清雪先动。
她单足一踏,青莲气在脚底绽开,将那片灰白薄膜撑起一个缺口。
叶尘顺势后退半步,剑尖贴地一划,黑光如犁,把薄膜撕开一道丈长的口子。
口子下面涌出一股暗红色液体,腥臭逼人,里面还混着几根没消化完的指骨。
叶尘瞳孔一缩,抬脚把那几根指骨踢向曲无灯。
指骨破空而去,在离曲无灯还有半丈时,像撞上什么无形的东西,突兀地停在半空,然后碎成粉末。
“你以为这些灯只是摆设。”
曲无灯说,“每一盏灯,都烧着一个人。”
“烧出来的灰,就是这条灯路的土。”
“你踩的,不是地,是成千上万人的骨灰。”
“你头顶照的,不是光,是他们死前的神智。”
叶尘没说话。
他感到一股极不舒服的黏滞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有无数根细小的舌头在舔他的靴底。
苏清雪也感受到了,她脸色微变,青莲气从脚底冲起,把那股黏滞感逼退,但莲瓣边缘已经有些发灰。
“清雪。”
叶尘低声。
“没事。”
苏清雪说,“这地方能化活气,不要久站。”
叶尘不再多,提剑便冲。
他身影极快,黑剑如一道脱缰的夜,朝曲无灯当头劈下。
曲无灯没躲,只把手里那盏大灯笼往上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