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回手,眼底透出几分惊色,“是活的,有血在流。”
叶尘没停步,只把剑横在身侧:“你走中间。”
“这地方最窄处只有三尺,旁边的东西要是伸进来,我来斩断它。”
二人又走了十来步,灰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和人手一般大小,五指奇长,骨节突出,皮肤灰白皲裂。
它从石梁左侧探出来,朝苏清雪脚踝抓去。
叶尘头也没回,剑光朝左一闪,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手落在地上,五指还在乱抓,指尖在石面留下五道浅沟。
苏清雪一脚把那断手踢进雾里。
灰雾翻了一下,像有嘴在下面接住了。
“这边也有。”
苏清雪说。
石梁右侧同时伸出三只手,一只抓腰,一只抓剑鞘,一只从上方朝叶尘头顶拍下来。
叶尘冷哼一声,混沌衍兵剑罡破体而出,剑罡如雨,朝三个方向同时绞去。
三只手在半空被绞成肉泥,血水泼在灰雾里,雾中传出一声极低极闷的痛吼。
那吼声从石梁下方传上来,震得整条石梁都在抖。
“快走。”
叶尘说。
二人提气前掠,脚下如飞。
石梁两侧越来越多的灰白手从雾里伸出来,像雨后石缝里钻出来的蜈蚣,密密麻麻朝中间抓来。
叶尘持剑在前,剑光如一条黑河在石梁上铺开,所过之处断手乱飞,血雾弥漫。
苏清雪双掌连拍,青莲气在半空结出一朵朵碗口大的莲花,每一朵莲花碰到那些灰白手就炸开,炸得手骨碎成粉。
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从那条长满手的石梁上杀过去。
石梁尽头连着一片圆形石台。
台上没有手,也没有雾,只有一扇立着的灰白石门。
门面光滑,没有门环,也没有刻痕,只在正中央有一条极细极细的赤色凹槽,形状和赤铜令牌一模一样。
叶尘把令牌按进去。
凹槽吸住令牌,石门发出一声极沉重的石响,从中间缓缓裂开。
门后没有路,只有一道朝上吹的灰白色气流,像整座岛的呼吸。
叶尘转腕握住苏清雪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声音极轻,像泥巴被抹平了。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窄道。
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枚灰白色珠子,珠子里有半透明的液体在缓缓旋转。
两人朝上走了二十步,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正从上面走下来。
灰袍,赤带束腰,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银链。
他看见叶尘,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像被火点着一样涨红起来。
“叶尘。”
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井洄。”
叶尘抬眼,剑尖缓缓抬起。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人的脸。
万纪古台一别,井洄左手腕被他剑意所伤,如今那截银链下面,还留着他行道剑的痕迹。
“你居然真敢找到这里来。”
井洄朝后退了半步,眼底有惊色,也有恨意,更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西星门后是我沧冥司的接引道。”
“你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你后面那扇门,没有第二块令牌,从里面打不开。”
苏清雪没说话,只把青莲气催到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我不是来找你的。”
叶尘说,“你让开,我留你全尸。”
井洄笑了一声。
他身后窄道两侧的石壁忽然亮起来,数十根灰白丝线从壁缝里钻出,在他身周结成一圈极密的网。
丝线表面流转着暗红光泽,和赤霄门的赤火不同,这是沧冥司的灰雾灵丝,能隔断剑意,能缠住神魂。
井洄退进那层网里,声音从丝线缝里漏出来,变得又闷又尖。
“衍域境初期的我,你拿什么斩?”
“在古台你我都是开纪境,你占我便宜。”
“如今我高你一个大境,你凭什么说全尸?”
叶尘没答。
他向前踏了半步。
窄道里的空气像被这一脚踩沉了,两侧灰白珠子里的液体同时停止旋转。
行道剑上的黑光暗下去,暗成一片比夜更深的黑。
苏清雪在他身后轻声道:“他左手有伤,攻他左。”
“知道。”
叶尘说。
井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起来,苏清雪看的是他左手腕。
那是叶尘当年留下的伤,伤在骨,没长好。
他刚要动,叶尘已经不在原地了。
黑色剑光像一道从地底翻起来的长虹,贴着窄道石壁直逼井洄左侧。
井洄大喝一声,灰雾灵丝结成七层网,层层朝那道剑光缠去。
剑光撞进丝网,嗤啦声响成一片,第一层被撕开,第二层被穿透,第三层绞住剑锋,第四层朝叶尘手腕卷来。
叶尘不换招,左手并指朝前一点,混沌无相破虚指打穿第五层。
第六层从上方罩下来,被苏清雪一朵青莲托住,莲瓣一合,把丝网裹成死团。
第七层刚贴到叶尘右肩,就被混沌震震成粉末。
剑尖到了。
井洄双手合十,灰雾在掌心凝成一面圆盾,正面迎上剑锋。
轰的一声,窄道两侧石壁同时裂开十几道口子。
井洄身体朝后倒飞,背脊撞上石阶,又弹起来,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叶尘没给他起身的机会,第二剑紧随其后。
无上剑音。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黑线穿过井洄小腹。
井洄低头,看见那道线从丹田上方穿过去,半截没入,半截透出。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叶尘不看他,反手第三剑横斩。
井洄的头颅离开脖颈,撞在石壁上,滚了几圈,落在叶尘脚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残留着最后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苏清雪走上来,用脚把头颅踢到一侧。
叶尘收剑,剑尖朝下,黑血顺着剑身滴尽。
井洄无头的身躯还靠在石阶上,手指在地上抠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他以为突破衍域境就压得住你。”
苏清雪说。
“他忘了,我杀苍无咎时也是开纪境。”
叶尘说。
二人继续向上。
窄道石壁里的灰白珠子开始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有人在上面报信。
叶尘走得不快,剑在身侧悬着,每隔一步,剑身就轻震一下,震出极细的剑鸣。
苏清雪跟在后面,忽然伸手拉住他后襟。
“上面有声音。”
她仰头望向窄道尽头,“有很多。”
“像好几个人在等我们。”
“正好。”
叶尘说,“省得我们进去找。”
他一步跨过最后三级石阶。
窄道尽头是一间穹顶石厅,厅中站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灰袍,脸上罩着半副白骨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
他身后四人并排而立,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灰白色灯笼,灯芯是活的,在罩子里面慢慢扭动。
五个人见叶尘和苏清雪上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四盏灯笼同时朝前倾了一下,像四只嗅到血腥味的灰白舌头。
叶尘举剑。
石厅里灰雾像被这一剑惊醒了,从四面八方墙上渗出来,朝中间合拢。
苏清雪站在他身侧,双掌一合,青莲气像一圈极亮的花环,把两人罩在中央。
雾撞上来,花环颤了一下,稳住了。
“沧冥司接引堂,西星门守门人,你就是叶尘?”
戴白骨面具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石壁里挤出来的,“你杀了井洄,又伤我白礁雾眼。”
“今日不把你炼成灯油,这西星门也不用守了。”
叶尘没应声。
剑尖一挑,剑光像黑河倒卷,直朝五人斩去。
那四盏灯笼同时熄灭,厅中霎时陷入一片灰白。
黑暗中,有四道极轻极轻的风声从左右后三面袭来。
叶尘听声辨位,反手一剑,劈断一道。
苏清雪朝左拍出两掌,青莲炸开,照出另外三道灰影的位置。
叶尘一步踏出,剑势如潮,与那三道灰影撞在一起。
石厅里响起密集到连成一片的金铁交鸣,火星像无数点碎炭在灰雾中乱飞。
“上面还有。”
苏清雪喊。
叶尘眼角余光扫到,石厅穹顶裂开一道口子,又有灰白灯笼从里面垂下来,一盏,两盏,三盏。
每盏灯下都吊着一个人,四肢软垂,面朝下,不知死活。
叶尘没多看,剑势往回一收,混沌吞噬吞天噬地轰然展开。
黑光像一张大嘴,把最近两盏灯笼连人带灯一起吞进去。
混沌鼎在体内高速旋转,炼化之力像洪流一样涌过那团黑光。
两盏灯笼在鼎火里炸开,灰烟被炼成两缕发白的气,反补回叶尘经脉。
“再来。”
叶尘声音冷得像冰。
他提剑冲入灰影之中,剑光如黑电在石厅里纵横。
每一剑都带着血。
灰袍人的四肢、头颅、半边身子在黑光里不断抛起,又不断被下一剑绞碎。
苏清雪的莲花在黑暗中一朵接一朵亮起,把那些灰白灯笼一盏一盏碾灭。
石厅里的灰雾从浓到淡,从淡到无。最后只剩戴白骨面具的人还站着。
他半边身子被叶尘削开,白骨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一张灰白无血的瘦脸。
“你们……进得来……出不去……”
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到耳根,然后整个人炸开,灰白烟朝穹顶那道口子涌去。
“他在报信。”
苏清雪说。
“让他报。”
叶尘朝穹顶看了一眼,“我本来就要找他们。”
他伸出手。
苏清雪走过来,握紧他的手。
两人抬头望向上方那道口子,灰白烟还在往里钻,越钻越少,最后只剩一道极细极细的灰线。
石厅又静下来,只有那几具残尸倒在地上,伤口处还在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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