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浊风从矿坑口喷出,腥味浓得呛人。
风里夹着极细的星石粉,打在脸上发麻。
叶尘抬手遮住裴玄面门,自已迎着浊风迈出一步。
行道剑嗡鸣,墨黑剑光从剑尖泻出,将灰黑浊风生生劈成两半。
风贴着两人身体两侧刮过去,砸在后方荒原上,带起大片尘雾。
“跟紧。”
叶尘收剑,踏入矿坑口。
矿坑口极阔,斜向下延伸,宽约三丈,高两丈,壁面凿得粗糙,到处是灰黑铁镐留下的尖痕。
坑道两壁每隔数步嵌着一盏灰灯,灯罩是用薄星石磨成的,透出的光发青,把整条坑道照得冷森森的。
空气里浮着灰粉,吸进鼻腔又涩又苦。
裴玄跟进来,赤脚踩在矿道碎石上,神色越来越紧。
他不断朝两旁看,像在辨认什么。
忽然他停住,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截青色布条。
布条上沾着灰黑污渍,边角已经磨烂。
“我妹妹的袖口。”
裴玄把布条攥紧,指节发白,“她走过这条道。”
叶尘没有停步。
他放出剑意,贴着矿壁朝深处探去。
坑道在前方分作三条,左右两条向下,中间那条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三条道口都挂着灰铁锁链,链节粗如儿臂,上面刻满细密纹路。
纹路里有灰光流动,时亮时灭,像血管在跳。
“走哪条。”
叶尘问。
裴玄抬手指向中间那条窄道:“我和她是在最底层走散的。”
“但那时候我们走的是左边那条。”
“后来我逃出来,走的是右边。”
“中间这条我没走过,但听人说,是监工下井的路。”
叶尘看了一眼窄道,侧身挤了进去。
窄道极长,石壁湿滑,越往里越窄。
叶尘肩头擦着两侧岩壁,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行了约莫几十步,前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向下的大洞。
洞口被灰铁栅栏封死,栅栏每一根都有手臂粗,接缝处烧得暗红。
叶尘抬脚踩在栅栏上,混沌气从脚底涌出,顺着铁柱往下灌。
灰铁栅栏像被酸液浸过,从中心开始发黑、发脆,最后整片碎成粉。
碎铁落向洞底,许久才传来回声。
叶尘朝下看了一眼,洞底极深,隐约有灯。
裴玄凑上来,朝下望了一眼,脸色变白:“下面就是底层监工台。”
“我那时候就是在那附近和她走散的。”
叶尘纵身一跃。
风声从耳边擦过,灰灯火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细线。
落地时他膝盖微曲,卸去冲力,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响。
裴玄随后跳下,落地时踉跄半步,被叶尘一把拽住。
底层比上面要阔得多。
穹顶高悬,挂满了灰铁灯,灯光忽明忽暗。
地面上铺着大方青石板,石板缝里发黑,像浸过血。
四周散落着铁镐、灰石车、碎星石。
正对面是一道极厚的灰岩壁,壁上凿出一间间洞牢,牢门半开,里面黑沉沉没有光。
“洞牢。”
裴玄嗓子干涩,“他们把人关在这里,每天分三班赶进矿道。”
叶尘没说话。
他听见岩壁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东西赤脚踩在潮湿石面上。
接着是一声极低的哭泣,很短,像是被人生生捂了回去。
裴玄猛地转头,朝声音方向跑。
叶尘伸手抓住他后领,把人拎回来。
“别急。里面有东西。”
叶尘说。
话音未落,洞牢里同时亮起几十对灰白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瞳仁,灰得像蒙了雾。
接着一只只灰黑的东西从洞牢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地贴在天花板上、岩壁上、地面上。
它们身体干瘦,皮肤灰黑,指甲极长,嘴巴裂到耳根,满嘴细牙。
它们没有声音,只有指甲刮擦石壁的沙沙响。
“噬星奴。”
裴玄声音发抖,“苍冥殿把矿工炼成这样,专门看管新抓来的人。”
叶尘握剑,剑尖抬起。
噬星奴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叶尘原地旋身,行道剑绕体一周,墨黑剑光如环炸开。
冲在最前的七八只被剑光切中,灰黑血雾在半空绽开。
尸块落地,还在扭动。
更多噬星奴从穹顶扑下。
叶尘不等它们落下来,朝上斜劈。
一道极长的剑光从地面升到穹顶,沿途将七只噬星奴串在一起。
剑光炸开,碎肉四溅。
裴玄贴壁站着,手里不知从哪摸到一柄断镐,紧张地横在身前。
“它们怕光。”
裴玄忽然喊。
叶尘听罢,左掌一翻,混沌气凝成数团青白光球,朝穹顶轰去。
光球撞在灰铁灯上,灯油泼洒,火焰暴涨。
火光铺满整间底层,噬星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纷纷掉头朝暗处钻。
那些来不及逃的,皮肤冒起白烟,像被烫熟了似的。
叶尘没给它们逃远。
他收剑回鞘,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混沌吞天噬地施出,体内小宇宙爆发出极强吸力,整个底层的气流都朝他掌心倒卷。
那些逃窜的噬星奴像被无形大手抓住,身体僵硬地朝后滑,最后尽数被绞入青黑漩涡中。
漩涡里灰黑身影翻滚,惨嚎声只持续了两息,便彻底安静。
叶尘合掌,漩涡散去。
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黑残渣都没剩下。
他闭目一瞬,那些被炼化后的星髓之力反哺入剑道纪元,化成数缕精纯灰白气流,融入剑山深处。
剑山表面纹路清晰了一分。
“这些人原本都是被抓来的散修。”
裴玄看着空荡荡的洞牢,声音很低。
“他们没救了。”
叶尘说,“不杀,会有更多活人变成这样。”
裴玄点头,脸色慢慢缓过来。
他转身朝另一侧看去。
那里有一道极厚的灰石门,门后传出极轻的咳嗽声。
裴玄眼睛骤然亮了,朝石门跑去。
叶尘没拦他,只是快步跟上。
裴玄推开灰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