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翠屏从外面回来时脸色就不对了。她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站在顾锦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三夫人，外头有人在传，说朝廷军队在南边打了败仗，说蜀王已经占了湖广，说三爷被困在半路回不来了。奴婢在城南的茶楼外听了半个时辰，至少有三拨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在背同一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抑住的急切，“那些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

顾锦朝正在书案前翻看赵忠刚送来的京城舆图，闻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将舆图的边角理得更整齐了一些。“继续说。”她的语气平稳，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声音传来。“赵管家那边已经让人去查源头了，”翠屏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让奴婢先告诉三夫人一声。”

顾锦朝将那卷舆图收好，放回书案一侧。“茶楼里的人，说的话都差不多，说明是同一批人放出来的，有人提前安排好了节奏。三爷才走了三天，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从南边传回来。说是打了败仗，却没有败退的路线，没有损失的人数和地名，只有一个结果。这种话，传不了多久。”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晨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将廊下灯笼上凝结的薄霜吹落了几片。她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心里把那些需要被稳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排列好，确认顺序。

当天下午，顾锦朝让翠屏备了一顶小轿，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只去了俞晚雪的院子。俞晚雪正在廊下剪一盆海棠的枯枝，看到她进来，放下剪刀，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三婶，外面那些话，我也听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的笃定。

“所以我来找你。”顾锦朝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绕弯子，“谣传不了多久，但人心等不了那么久。如果让这些话再传三天，就算没人信，也会有人开始犹豫。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件，帮我联络几家人——安定侯夫人、永宁伯夫人、李阁老的夫人、王阁老的夫人。你跟她们说，前方没有败仗，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不要让那些传在她们那边被当真。”俞晚雪想了想，点了点头：“三婶放心。我今晚就让人递帖子，明日一早就能把话带到。”

“第二件事，”顾锦朝没有停，“你娘家在城南有几间铺子，靠着茶楼和酒楼。帮我留意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人频繁进出，有没有人在固定的时间坐在固定的位置说固定的话。如果有，帮我记下来，不用惊动他们。”

俞晚雪听着，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那些人既然能同时放出话来，就一定有人在背后调度。只要还在走动，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她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那些人放谣，不一定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也可能是为了试探谁会先乱。”

顾锦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句话在心里重新放稳。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府里还有事。”她走出俞晚雪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刚被点上，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是刚刚站定，还没有完全亮稳。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有被说完的话，也一并交给了这条正在变暗的路。

回到陈府，顾锦朝在正房坐定，将赵忠叫到跟前。“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查到了吗？”赵忠躬身道：“老奴查了城南三家茶楼，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常在茶楼里坐着、不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喝茶，只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上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走。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但老奴让人在他离开后跟了一段，发现他最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太后娘家旧宅方向的巷子。”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句话已经足够清晰。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不用再跟了，免得打草惊蛇。他能选在这个时间点放谣，说明他手里没有别的牌可打了，只能用这种最不费力气的招数。既然已经知道他背后是谁在指使，那就没必要再在那条线上耗费更多精力。继续按原来的节奏走，不要让那些谣影响府中的安排。”赵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檐下的青砖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顾锦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还亮着的几处灯火，像是在等南边传来的下一阵风。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将视线放得更远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条她还看不见的路上，有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檐下的灯笼还在亮着，风没有停，但她知道，她站的地方，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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