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队伍是在午后进城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早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过城墙和街巷，像是在替整座京城提前铺开一条迎接的道路。远远就能看见旌旗在风中翻卷，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缓慢而有力的鼓点，踏过城门，踏过青石板路，踏过百姓自发让出的那条通道。

陈彦允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鞍旁挂着一只不大的包袱，是他出征时带走的那些旧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没有佩刀，没有带甲，肩背笔直，像一座终于落定的山，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沿着那条长街缓缓前行。

两侧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将手中的花往队伍里扔，有孩子在母亲的肩头拍着手，喊“陈阁老回来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散开。陈彦允没有停下来挥手，只是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着，好像这一路上所有的欢呼和目光，都是为了把他平安送回到一个地方去。

城门口搭了一座简单的棚帐，皇上亲自在那里设宴犒赏。旨意是前一日就拟好的——封陈彦允为太子太师，赐金印、玉带、良田百顷，并准其带剑上殿。宣读旨意的声音在城门口传开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像风穿过林间时带出的细碎声响。陈彦允下马，跪在城门前，磕头谢恩，直起身来。他没有在棚帐里多停留，只是与皇上简短交谈了片刻便告退了，像是已经有了一个更重要的去处，不想再绕路。

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再多问什么：“你刚回来，先回去歇着吧。”陈彦允行了一礼，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顾锦朝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比他出发时站的位置更靠前一些，像是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多走了几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没有戴头面，像是没有刻意打扮，只是寻常地出了门，站在这里等着，等一段她还没有亲眼确认的路途在眼前落定。

她身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陈顾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地站在母亲身侧。他板着一张小脸，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却比平时亮了一些，像一盏被拢在灯罩里的烛火，正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望着前方。陈念锦站在另一侧，个子蹿高了些，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脚尖不停地点着地，像是在提前替自已热身。

陈彦允走近时，街上的声音已经退到了身后，像是被风吹到了一边。他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先看了看顾锦朝，然后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陈念锦第一个动了。她松开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像一只撒了欢的小雀儿一样冲了出去，冲到一半时还差点被自已的裙摆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小脸喊了一声：“爹爹！”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城门空旷的甬道里传出很远。

陈彦允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分量，脸颊也圆了一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他把女儿抱稳了，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小肩头，看向几步外站着的顾锦朝。

陈顾是慢慢走过来的。他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走到陈彦允面前时，他仰起头，板着小脸，叫了一声：“爹。”声音不大，只有那一个字，干净利落，像是提前在心里练了许多遍。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那句话已经不需要说了。他安静地站住了，像一棵还不太高但已经知道该怎么站的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