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落网后的第五日,京城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长安街的青石路面上,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残雪冲刷成一道一道灰白色的水痕。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混着不远处一株早梅的淡香。街上的行人撑起了油纸伞,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几分,像是连人都跟着醒了。
陈彦允是在那日早朝之后,单独留了下来。他在养心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直到殿内的几位大臣都退了,才由魏忠贤引了进去。皇上正在批阅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靠在椅背里。“陈师傅,有事?”陈彦允跪下行礼,直起身。“皇上,臣有一事启奏。关于今年的春猎,臣以为——不宜举行。”他用了“不宜”两个字,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陈师傅,春猎是祖制。朕登基以来,每年都举行,从未中断。你说不宜举行,总该有个理由。”陈彦允没有迟疑,将刘璋供出的蜀王计划说了一遍,字字清晰,条理分明。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将那些已经确证的事实,一条一条地摆在御案前的空地上,像是在拆解一张还没有织完的网。“刘璋已经供认,蜀王打算在春猎第二日动手,阅兵台附近。如果不是刘璋被捕,这个计划就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陈彦允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臣并非主张取消春猎本身,而是主张——不要给那些人可乘之机。”
皇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改期?”陈彦允摇了摇头:“不。改期没有用。春猎的规矩是固定的,就算改了日期,蜀王也能重新安排人手。他既然已经部署过一回,就会部署第二回,除非我们让春猎本身——不存在。”他的目光平视着皇上,声音不高不低,“臣建议,以‘体恤民生’为由,取消今年的春猎,改为在京中举行祭祀大典。祭祀大典在宫中举行,流程可控,护卫可以提前部署到位,蜀王的人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混不进太庙。只要春猎取消,蜀王在宫外的部署就全部落空了。”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上,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了:“春猎不举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这不仅是祖制,也是皇家威仪的象征。”他顿了顿,“但祖制再重,也重不过人心。你说得对,春猎如果成了一个陷阱,就不能再走了。传旨——今年的春猎,改在京中举行祭祀大典。由礼部主持,禁军护卫,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旨意是在第二日早朝时正式宣读的。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开去。有人不解,有人附和,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去,像是在默默盘算这件事是否与自已的某条线有关。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因为旨意说得很清楚,是“体恤民生”。站在这个理由的对立面,就等于站在百姓的对立面,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蜀王的封地在川西深处,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消息传到蜀王府时,已经是十日后了。那日蜀王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从湖广送来的密信,信上写的是当地驻军的调动情况。他看得很仔细,甚至用朱笔在几处关键的位置做了标记,像是一个人在反复核对一份即将启用的舆图。他翻到第二页时,门被轻轻叩响了,一名幕僚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刚到的快报,面色微凝,像是那封信比平日送来的那些都要沉一些。蜀王抬起头,看了一眼幕僚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密信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将那份快报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春猎取消改为祭祀”这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那封快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某种情绪在体内缓慢地流过。然后他开口了:“什么时候的事?消息是什么时候送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平日里吩咐事情时一样,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僵住了,像是握住某个习以为常的把手,才发现它已经被人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