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杯茶，看了片刻，没有喝。“她的反应，说明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人，不会在听到一个地名时失态到那种地步。她不是因为紧张才打翻茶盏，她是因为害怕。”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做什么事，也知道那件事的份量。你提到蜀王的时候，她脑中想到的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一扇随时可能被叩响的门。”

顾锦朝没有接话。她只是将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喝。窗外夜风很轻，吹动廊下那盏还没有熄的灯笼，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片刻后，她开口：“她走的时候，裙摆上有一小块茶渍，一直没擦干。她走得很急，不是急着回家，是急着离开刚才那个地方，把一切都留在身后。这种情绪不会很快消散，就像那枚棋子已经落在棋盘上，余震还在沿着纹路扩散。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我们继续追下去。她越怕，就越容易出错。”

次日傍晚，赵虎带着人去了刘府。他们没有穿官服，没有举火把，只有四个差役跟在身后，脚步很轻，像是去办一件不需要声张的事。他们在府门口站定时，门房还以为是寻常的访客，直到赵虎亮出腰牌，才慌忙让开了路。他们穿过前院时，廊下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青砖，踩上去声音很低。他们没有惊动后宅的女眷，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们翻遍了书架的每一层，将那些书册一本一本地取出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检查了抽屉、暗格、桌案底部的每一个角落。当赵虎的手在书案底部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用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的轮廓摸了一遍，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一道暗藏的缝隙是否存在。他找到了一处夹层——很浅，刚好够放几封信，封口被蜡封过，蜡印上压着一枚熟悉的纹样。他将那几封信取出，没有当场拆看，只是原样收好，带回了陈府。

信是当晚被送到刑部的。陈彦允没有亲自去审刘璋，只是在信送出去之后，站在书房的窗前多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暗处写下了一行字，又用夜色将它重新遮住了。夜风很轻，吹动他袖口的边沿，像有一只尚未落定的手在等着一个答复。他没有关窗，只是转身走回书案前，将一封已经写好的密报封好，吩咐赵虎连夜递进宫里去。

刑部的审问比预想的顺利。刘璋被带进审讯室时没有挣扎，也没有要求见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木椅上，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结局。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比年前似乎消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没有抬头，像是在听一段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文字，只是这遍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那些字句在他心里落定。

审讯的官员将信笺放在他面前时，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否认。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不必问了。信是我收的。蜀王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最后还能做主的那些句子，“春猎的路线、禁军的换防时间、阅兵台周围护卫的轮值安排——我都告诉过他们。蜀王打算在第二日午时前后动手，安排在阅兵台附近。这个计划，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准备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审讯的官员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刘璋说完后也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道已经落定的门最终合上。

消息传回陈府时，已是深夜。翠屏端着茶盘正要进书房，看到赵忠站在门口，便停住了脚步。赵忠低声说了几个字，她听完后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将茶盘暂时放在了廊下的石阶上，像是让那句消息先走一步，然后才轻轻叩门。

陈彦允正在灯下翻阅一份盐政案子的卷宗，听到翠屏的禀报后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纸页上，像是那句话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落下。片刻后，他合上卷宗，搁在桌案一角。“刘璋招了。蜀王的计划是春猎第二日午时，阅兵台附近。时间、地点、方式，都已经清楚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那句话落定之后，接下来该怎么走，“接下来的事，刑部会接手。我们还有时间。”

窗外，夜色如墨。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尚未熄灭的灯笼，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亮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下一笔落下的墨迹。顾锦朝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蜀地的方向，像是有什么正在夜色深处快速移动，如同一枚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被一只手轻轻推向了棋盘中央，脚步声压得很低，但每一步都在加速，像是一封已经被拆开、正在被逐字读出的信，还在等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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