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城南的巷子口找了一家面馆。
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刻着“老赵面”三个字。门脸窄小,里面只摆得下四张条桌,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一台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正在揉面。看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随便坐。
楼明之挑了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谢依兰坐在他对面,正好能看到门外。这是他们这两天养成的默契——一个人盯着入口,一个人看着出口。
“两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楼明之冲老板说。
老板应了一声,继续揉面。
面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吊扇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谢依兰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茶水烫了烫,又把楼明之的那双也烫了,递过去。楼明之接过筷子,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在想何劲松。”谢依兰说。
“嗯。”
“你觉得他今天早上出门,是去见谁?”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发苦,但解渴。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碗沿的一道裂纹上。
“我恩师跟我说过何劲松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刚好盖过吊扇的嗡嗡声,“他们搭档了六年,破了不少大案。恩师说何劲松这个人,胆子小,但骨头硬。胆子小的人容易怕,骨头硬的人怕了也不跑。”
“那他为什么留下?”
“这正是我在想的。”楼明之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如果他骨头硬,二十年不跑,可能是被逼的。如果他骨头软了,二十年不跑,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他舍不得的东西。”
谢依兰想了想。“许又开能给他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比‘活着’更重要。”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楼明之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味道出奇地好。他抬头看了老板一眼,老头已经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了,背影佝偻但手势利落。
谢依兰吃了两口面,忽然放下筷子。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楼明之面前。
是那封信。师叔写给谢依兰父亲的信,泛黄的信纸,边缘卷曲,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楼明之之前看过这封信,但谢依兰此刻用手指点在信的最后一句话上,让他再看一遍。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青霜门真正的门,推开门之后不要往里走。站在门外,看清楚里面的人。”
楼明之读完,抬起头。
“我之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我想了一夜,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师叔说的‘真正的门’,可能不是青霜门的山门。他说的是一道更具体的门。”
“什么门?”
“保险柜。”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何劲松办公室的保险柜。昨晚无人机拍到的那个。里面放着木盒和照片的那一个。”
楼明之的筷子悬在半空。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谢依兰的面容。他慢慢把筷子放下,脑子里飞速转动——保险柜、木盒、照片、何劲松的外套挂在椅子上。那张照片是故意放在保险柜里的吗?还是何劲松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后窗看到他的保险柜?
“师叔的意思是,”谢依兰继续说,“当我们找到那个门的时候,不要急着打开。先看清楚里面的人——看清楚何劲松到底站在哪一边,看清楚许又开在保险柜里放了什么。”
“那你师叔怎么知道有保险柜这件事?”
谢依兰摇头:“我不知道。但师叔失踪前最后一条消息,就是这封信。他可能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楼明之把信折好,推回去。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墙头上舔爪子。远处的指挥部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
他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
“九点之前回去。”他说,“今天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看清楚许又开进指挥部的时候是什么状态。第二,等他出来的时候,看他带走什么。”
谢依兰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剩的半个荷包蛋夹到楼明之碗里。楼明之看了她一眼,她面不改色地低头喝汤。
八点四十分,两人回到土坡。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铺满旷野。指挥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矮了一截,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顶竖着文旅项目的广告牌,红底白字,隔着半里地都能看清。围挡内侧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车,比凌晨时多了不少。正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标是某国产高端品牌。
“许又开的车。”谢依兰举着手机拍了一张,“他在镇江一直用这辆。”
楼明之趴在草丛里,望远镜对准指挥部正门。八点五十二分,一楼大厅里走出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劲松,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左眉梢的疤在阳光里不太明显。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里各拎着一个公文包。
“何劲松今天的状态跟凌晨不一样。”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凌晨何劲松出门时佝偻着背,步子犹犹豫豫。此刻的何劲松腰板挺直,步子稳健,跟人说话的时候手势利落。像换了一个人。
“他凌晨出去那一趟,见了谁,做了什么,让他今天的状态完全不同。”谢依兰说。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的望远镜缓缓移动,从何劲松身上移到了指挥部大门的台阶上。九点差三分,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路拐进项目地块,车速不快,稳稳停在正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许又开。
楼明之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