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楼明之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手里攥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窗外,京口区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油画。这座城市正在夜色里膨胀,写字楼一栋接一栋亮着格子间的灯,商场巨屏滚动着最新款手机的广告,高架桥上的车流堵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红色长龙。
繁华。
楼明之把令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恩师的笔迹——“守心”。两个篆体,刻痕深而急,像是某个夜里仓促刻下的。恩师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还在看那个令牌?”
谢依兰从浴室出来,头发裹着干发帽,手里攥着一沓资料。她在床沿坐下,把那沓资料摊开在床上——全是买卡特名下产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楼明之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凑过去看。
“买卡特在镇江有七家公司。”谢依兰的手指沿着打印纸上的红圈滑动,“表面全是正经生意——物流、仓储、餐饮连锁、文化传媒。但股权穿透之后,七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塞浦路斯。”
“塞浦路斯。”楼明之重复了一遍。
“对。还有一个事——”谢依兰翻到最后一页,“这七家公司里,有六家的注册地址,都在青霜门旧址三公里范围内。”
楼明之抬起头。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闷雷,震得窗户嗡嗡响。青霜门旧址在镇江城南的荒山上,早就被圈进了某个文旅开发项目。围挡立了两年,里面什么都没建,就剩一片荒草和几堵残墙。
“文旅项目。”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项目的开发商是谁?”
谢依兰翻出一张更早的剪报——两年前《镇江日报》的报道,标题写着“城南山文旅项目正式签约,打造武侠文化小镇”。配图是一排领导站在红绸前剪彩,站在c位的那个人——
“许又开。”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谢依兰的手指在许又开那张剪彩照片上停住了。照片里的许又开穿着灰色中山装,笑容温和,手里握着剪刀,姿态从容。旁边配的文字介绍是“著名武侠文化学者、青霜门文化研究会会长”。
“青霜门文化研究会。”楼明之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头衔。”
谢依兰的手指移到照片角落。剪彩领导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着脸,身形瘦削,左手插兜。照片很模糊,但谢依兰盯了两秒,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放大镜——她随身带的,用来辨认古籍上的小字。
放大镜对准那个侧脸。五官模糊,但左耳垂上有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买卡特。”谢依兰的声音发紧。
楼明之凑过去看了一眼。雨声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鼓。他慢慢直起身,脑子里两件事撞在一起——青霜门旧址三公里内的六家公司,文旅项目的剪彩合照里许又开和买卡特同框。这两个人,早就认识。而且二十年前那件事之后,他们一直有联系。
“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楼明之的声音很沉。
谢依兰看着他。
“我们一直以为买卡特和许又开是敌对关系——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一个复仇,一个掩盖。”楼明之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但如果他们二十年前就是同谋呢?”
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我是说,青霜门覆灭那晚,可能不止一个人动了手。”楼明之的指节攥得发白,“许又开要剑谱,买卡特的父亲要什么?如果是同谋,为什么现在又反目?如果是对立,为什么照片里他们站在一起剪彩?”
他没能说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楼明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轻微口音的声音响起来。
“楼警官。”
楼明之整个人绷紧了。这个声音他听过——一年前在恩师遇害现场,一个打给他的匿名电话里,就是这个声音。当时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你师父不是自杀。”
“买卡特。”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很稳,声音更稳。
对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刀片划过玻璃。“你查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两个月。”
“你想怎样?”
“不怎样。告诉你一件事——许又开明天上午九点,在文旅项目指挥部有一场闭门会。参会的有市规划局的人,还有一个你找了很久的人。”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
“你恩师的搭档。”买卡特说,“当年跟他一起查青霜门案的那个警察。后来他‘调走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他明天会在场。”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了两声,楼明之才放下手机。谢依兰已经凑到他身边,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听得七七八八。
“陷阱。”谢依兰说。
“我知道。”
“买卡特给你线索,没安好心。他想借你的手搅乱许又开的局。”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窗玻璃上的水珠蜿蜒而下,把外面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露出外面清晰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还在堵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伤口。
“我恩师的搭档。”他的声音很低,“我找了两年。如果买卡特说的是真的,他明天出现在许又开的闭门会上,说明他这些年一直藏在许又开手里。”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吹风机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响了一分钟。她关掉吹风机,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深色运动裤,薄底鞋,腰间系了一个扁平的腰包。
“走吧。”她说。
楼明之转头看她。
“先踩点。”谢依兰把腰包拍了一下,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文旅项目指挥部在城南,从我们这里开车过去四十分钟。现在是凌晨一点,我们还有八个小时。够绕指挥部转三圈,把每一个出入口都摸清楚。”
楼明之看着她。谢依兰的头发还有点潮,贴在脖子上,但眼神已经全醒了,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
“你当初来镇江找师叔的时候,”楼明之忽然说,“有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谢依兰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包,包里装着她从师叔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东西——一副铜筷、三枚铜钱、一小瓶药粉,还有一块她自己的护身玉。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但她一直带着。
“我师叔失踪之前给我爸写过一封信。”谢依兰的声音很平,“信上说,青霜门的剑谱不是被人偷走的。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
“从里面打开的?”
“对。青霜门的机关阵法,只有门内的人才会破。二十年前那一夜,有人给外面的杀手开了门。”
楼明之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遍。然后他拿起外套,把那枚青铜令牌贴身放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刀刃只有两寸长,但开了血槽。他把刀收进袖口,转头对谢依兰说了一个字。
“走。”
凌晨的镇江,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霓虹灯,整座城市像泡在一层薄薄的油膜里。楼明之把车开上高架,车速不快,沿着导航往城南走。谢依兰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张文旅项目的平面图——那是她昨天从网上找到的,虽然只是宣传图,但能看出指挥部的大致布局。
“指挥部在项目地块的东南角。”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三层建筑,一楼是展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会议室。许又开的闭门会在三楼。但入口肯定有安检,我们进不去。”
“不用进去。”楼明之的目光盯着前方,“买卡特说参会的有我恩师的搭档。如果他是被胁迫的,他会在某个时刻设法留下信号。如果他是自愿的——”
“那就是另一个敌人。”
“对。”楼明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匝道下去,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道,“所以我们要在指挥部外面盯着。看他进去,看他出来。看他的表情,看他的动作,看他有没有在哪个瞬间表现出不情愿。”
谢依兰把平面图收起来。车子颠了一下,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前方出现了一排围挡,围挡上喷着巨幅广告——“城南山武侠文化小镇,打造镇江文旅新地标”。广告画上是一个穿白衣的剑客剪影,背景是模糊的山影和一轮圆月。
“到了。”楼明之熄火,把车停在围挡外侧的阴影里。
两人下车。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围挡里面是一片旷野,远处隐约能看到几辆工程车停在原地,车斗上盖着防水布。再往远看,有几盏灯亮着——那是项目指挥部,三层小楼,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