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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0章 北固山夜谈

北固山在镇江城的北边,像一只伏在江边的老龟。白天游人如织,到了夜里,山路上只剩路灯投下的一团团黄,间隔着老远。十点一过,连路灯都熄了一半,只剩下山腰以上的几盏还亮着,远远看去像几粒悬在半空的萤火。

楼明之九点四十就到了。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山的小路绕上去的。那条路窄,石阶上长满青苔,雨刚停,每一步都得踩稳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口袋里揣着那把折叠刀和一枚备用弹夹——那是沈望塞给他的,说是从旧同事那儿“借”来的。楼明之没问怎么借的,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好。

他走到半山腰的祭江亭时停了下来。亭子是民国年间修的,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六角顶,亭中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早被人摸得看不出颜色了。他站在亭子里,回头看山下。

镇江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长江从城南绕过去,江面上有船,船灯拖着一道一道的光尾。城里那些高楼矮楼,亮着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像一摞摞没翻完的书。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山道上。

十点差五分。没有人来。

他靠在亭柱上,双手插兜,目光散在山路两旁的树丛里。他知道谢依兰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可能在树上,可能在崖壁的凹处,也可能就在他头顶的亭子顶上。她说过“不会现身”,他相信她能把自己藏得连他都找不到。

十点整。

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从山脚步行上来的,一步一步踩着石阶。灯光昏暗,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中等身形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下身是条肥大的裤子,脚上却穿着一双布鞋。那步态很稳,每一步踏在石阶上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

楼明之从亭柱上直起身来。

那人走到祭江亭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半边脸照清楚了。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一张国字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眉毛很浓,几乎是横着长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紧抿着,嘴角往下压,像是不太习惯笑的人。

“楼明之。”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你认识我。”

“你跟你师父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心口紧了一下。他师父。他的恩师,那个教他查案、教他做人、最后被人陷害至死的老刑侦。这个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像是认识了他师父很多年。

“你是谢依兰的师叔。”

那人没有否认。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亭子里,站在石桌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刻满棋路的石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烟丝。他用手指捏了一撮,卷进一张薄纸里,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卷好了,叼在嘴上,又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楼明之看见了更多细节——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下巴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跟颧骨上那道不一样,这道更细,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

“你师父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了,“他说,别查了。”

楼明之盯着他。

“但他还说了第二句。”那人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楼明之的眼睛,“他说——不查,就不是你了。”

楼明之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指节发白。他师父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沙哑的、带着笑意的——“你这脾气,不查到底,睡不着觉。”

“他在哪儿死的?”楼明之问。

“你不知道?”

“档案上写的是自杀。”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轻轻弹了弹,灰烬落在石桌上,散成一小片灰白的粉。

“你师父死的前一天晚上,来过这里。”那人用烟头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一份文件。他在这儿等了很久,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

楼明之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盯着那人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谎的痕迹,但那张脸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头,什么情绪都磨平了。

“你那天晚上来晚了。”那人继续说,“我赶到的时候,你师父已经走了。石桌上留了东西——一枚令牌,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青霜剑谱在许又开手里’,第二行是‘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护法’,第三行——”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楼明之。

“第三行写着‘别信穿灰褂子的人’。”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深灰色的冲锋衣。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人——深色的对襟褂子。

“灰褂子。”他重复了一遍。

“你师父说的灰褂子,不是指衣服。”那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是指一个人。一个总是穿灰褂子的人。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那个穿灰褂子的人就在现场。他站在门主书房外面的走廊上,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没有动。”

“他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骨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的手。他把烟抽完了,烟屁股摁在石桌上,碾灭。

“你师父把那枚令牌留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徒弟找来了,就把令牌给他,把话带到。如果没找来,就当我从来没听过这些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比手掌小一些,椭圆形,正面刻着两个篆字,背面刻着一幅图。楼明之拿起来翻看。正面那两个篆字他认得——“青霜”。背面那幅图是一柄剑,剑身上缠绕着藤蔓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组成了一个他熟悉的图案。

碎星式的剑谱图。

“这就是青霜门的门主令牌。”那人说,“二十年前丢了,你师父三年前找到了。他没有来得及把令牌交给任何人,就——”

他停住了。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石桌上那点烟灰吹散了。

“你师父的死,不是自杀。”那人终于说了出来,“但档案上只能写自杀。因为杀他的人,在镇江市公安局里有位置。不止一个位置。”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师父的案子他追了三年,每一个线索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每一次他接近真相,就有人从上面把案子压下去。他以为是许又开,以为是买卡特,但从来没有想过,那张网的最上面,坐着他师父的同行。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那人问。

“查到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出现过。查到买卡特的父亲死因可疑。查到当年结案的卷宗被人改过。”

“还有呢?”

“还有——”楼明之顿了一下,“谢依兰的父亲,死因不明。”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但楼明之看见了。那道颧骨上的旧疤跟着跳了一下。

“她父亲,”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师兄。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他让我带着依兰和她母亲先走。他说他随后就来。他没有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山下的镇江城。夜色里,这座城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我带着她们娘俩跑出去,安置在城外。等我再回去找他的时候,青霜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师兄的尸体在书房里,被人一剑穿心。剑是从背后刺进去的。”

“谁刺的?”

“穿灰褂子的人。”那人收回目光,看着楼明之,“我看见了。我从后山的竹林里绕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那人摇头。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蒙着面。但他的左手,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黄片姜。

不对。那是另一本书里的名字。这是这一本书。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档案里的一份笔录,三年前他查恩师案子的时候,调阅过一份交通肇事案的卷宗。那起案子里有一个目击证人,描述嫌疑人的特征时提到“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起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原因是“证据不足”。但那份笔录还在,他记得。

“那个人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楼明之重复了一遍,“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还有别的。”

那人把烟盒收好,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很旧了,边缘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纸展开,推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很准。画的是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图。主屋、厢房、练武场、后山竹林,都标得清清楚楚。主屋书房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书房地板下有暗格。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账册里记着许又开和一个人二十年来的所有往来。那个人,就是穿灰褂子的。”

楼明之把地图拿起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纸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红圈外面——

“取账册前,先毁镜。”

“先毁镜。”楼明之念出声。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想把地图收回去,但楼明之按住了纸边。

“你知道镜子的事。”

那人沉默了很久。山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

“你师父找到了四面镜子。他把前两面藏在镇江,第三面带在身上,第四面——”

“第四面在你手里。”

“第四面是我刻的。”那人说,“我把第三面镜子的照片寄给你,让你去找。第四面是我自己刻的,用的是一种失传的雕铜手法。刻完那面镜子,我把它放在了巷口的木匣里。”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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