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谢依兰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有些水痕直直地往下淌,有些拐着弯走,像有生命似的在寻找什么。她伸手碰了一下窗面,指尖传来一阵沁凉。水汽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玻璃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指腹在雾面上画了一道线,那线很快又被雾填满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又在发呆?”
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依兰没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反射里看见他正站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从青霜门旧址带回来的线装册子。册子封皮上的墨迹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但内页保存尚好。他翻到第三十七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你过来看。”
谢依兰走过去,俯身看他指的那行。字是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的人在不同时间添补上去的。那行字写着——
“青霜碎星式,以镜为媒,以影为器。镜中无面,则影随心动。”
“镜中无面。”谢依兰轻声念了一遍,眉头微蹙,“这话我之前在老宅的笔记里见过。师叔的笔迹,但当时没在意。”
“现在在意了?”楼明之抬头看她。他的眼睛熬得有点红,这几天他们几乎没有正经睡过觉。匿名卷宗寄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最新的一个快递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放在某个看不清背景的桌面上。照片背面只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方方正正,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第四面。”
他们已经收到了三面铜镜的照片。第一面镜背刻着云纹,第二面刻着兽纹,第三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每一面铜镜都跟青霜门覆灭案有关联,每一面都指向一个死人。第四面镜子的照片,意味着第四具尸体即将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了。
“这个‘镜中无面’,”楼明之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跟我们手里的三面镜子有没有关联?”
谢依兰没接话。她走回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镇江的老城区在这片雨幕里显得格外安静,青灰色的瓦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滴下来的水珠连成一根一根的银线。巷子里没有人,连猫都躲起来了。但她的目光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灯柱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巷口有东西。”
楼明之迅速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灯柱底部确实有一个不太对劲的轮廓。不大,四四方方的,像一只盒子。
“我去看看。”
“等一下。”谢依兰拉住他的袖子,“这几天每次出现新东西,都会出事。上次那张照片寄到之后,老城茶馆就起了火。上上次那封信到了之后,码头那边的仓库就发现了尸体。”
“所以呢?”
“所以这次可能是陷阱。”
楼明之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指腹按在他袖口的棉布上,压出几个浅浅的凹痕。
“我知道。”他说,“但如果是第四面镜子的线索,不去看就等于把主动权让给了对方。”
谢依兰松开手。
“一起。”
两人下楼。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凉的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声响。楼明之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扣着一把折叠刀的刀柄。谢依兰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那是她从小练的轻功,走湿路跟走干路一个样。
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方盒子还在。
是一只木匣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外面涂着黑漆,漆面斑驳得厉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纹。匣子放在路灯底座凹进去的格子里,像是有人特意把它塞在那儿的。楼明之蹲下来,没有立刻碰它。
“有蹊跷。”谢依兰站在他身后,雨打在她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看着那只匣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匣子上没有雨水。”
楼明之也注意到了。雨这么大,匣子表面虽然斑驳,但没有湿。漆面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干燥得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
“有人刚放过来的。”楼明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匣盖。凉的,但那种凉不是雨水的凉,是金属的凉。他掀开盖子。
匣子里躺着一面铜镜。
第四面。
镜面朝下,跟照片里一模一样。镜背朝上,刻着一幅图。楼明之借着路灯的光凑近看,看了三秒,后背一阵发麻。
镜背上刻的不是云纹,不是兽纹,不是符文。是一张脸。
一张人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紧抿。脸的轮廓清晰得像是从真人脸上拓下来的。但最诡异的是——这张脸没有五官的细节。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鼻子的位置是平的,嘴巴的位置只有一条浅浅的刻痕。一张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的脸。
镜中无面。
楼明之的手指僵在镜背上。他盯着那张无面脸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动。铜镜背面的刻纹通常是铸造时一次成型的,但这张脸不一样。这张脸的边缘有细微的凿痕,像是后来刻上去的。刻的人手艺很好,线条极细,深浅一致,每一刀都稳得像是画上去的。但这种极细的线条,在铜上雕刻,需要极高的腕力和极稳定的手指。
“谢依兰。”他低声道。
“嗯。”
“你师叔,有没有这种手艺?”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凑近那面铜镜,目光落在无面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小到几乎看不见。一个圆点,周围绕着三条弧线。她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符号上停住了。
“这是我师叔的标记。”她的声音有点涩,“青霜门的旧标记。三条弧线代表‘碎星式’的三种变化——刺、削、劈。圆点代表‘心’。意思是,万变不离其心。”
楼明之抬头看她。雨水从她的刘海滴下来,落在铜镜面上,但铜镜表面似乎有一层极薄的油脂,水珠在上面滚了一下就滑走了。
“你师叔还活着。”
“至少活到刻完这面镜子的时候。”谢依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那是她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楼明之把木匣盖上,拿起来。匣子很轻,里面除了铜镜没有别的东西。他把匣子夹在腋下,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雨幕笼罩着一切,像一块灰色的幕布。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巷子对面那栋老楼的二楼,有一扇窗户刚刚合上。
窗帘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楼里有人。”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