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楼明之的身体在夜风里急速下坠,六层楼的高度,足够让一个普通人摔成重伤。可他没摔。他早有准备,左手在翻出窗台的一瞬间甩出甩棍,金属棍头精准地卡在五楼阳台外沿那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架上。手臂猛地一扯,整条肩胛骨像要脱臼似的炸开剧痛,下坠之势硬生生缓了三分。他借力一荡,双脚在四楼窗台外沿点了一下,像只折翼的鸟,斜着跌向楼下那排冬青树丛。
灌木折断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刺耳。楼明之在树丛里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一根粗枝,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再睁眼,谢依兰已经到他身边,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声音压得极低:“能走吗?”
他没说话,试着动了一下,右肋窜起一股尖锐的疼,像是断了根肋骨。他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尝到一股铁腥味,然后咬着牙撑起身子:“没事。走。”
谢依兰没再问,架起他一条胳膊就往巷子深处撤。她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步伐极快,几乎是把楼明之半拖半抱着跑。楼明之咬牙忍着,脚尖尽量配合。两人刚拐进一条黑漆漆的支巷,身后那栋水泥厂宿舍六楼的窗口就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按了快门。紧接着,几道手电光从楼下扫出来,光柱在废墟般的空地上乱晃,有人低声喊:“那边!搜!”
谢依兰脚步一顿,把楼明之往一堵矮墙后一按,自己贴身站住。墙后堆积着废弃的砖垛和几块水泥板,夜风从墙头掠过,带着江水的腥气。楼明之屏住呼吸,从砖缝里往外看。三个男人从宿舍楼方向跑出来,手里都拿着东西,最前面那个右手手背上有道疤。楼明之瞳孔一缩,正是谢依兰在金山寺后山见过的那人。
“别出声。”他贴着谢依兰耳边说,气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依兰没回头,手已经按在腰间那条极细的银链上。那是她的软兵刃,平时当腰带系着,解开就是一条七尺长的银蛇鞭。
那三个人在巷口站住了。手背有疤的男人抬手示意,其余两人左右分开,猫着腰往支巷里摸。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楼明之在心里数着步子,五步,四步,三步。他右手攥着甩棍,左手在地上摸到半块红砖,指节发白。
二步。一步。
手背有疤的男人刚绕过砖垛,楼明之的甩棍已经带着风声劈向他下盘。那人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甩棍擦着他膝盖骨划过去,砸在身后的水泥板上,“当”地一声,火星四溅。与此同时,谢依兰银链出手,像一条银色的蛇,直取左侧那人的面门。那人举刀一挡,银链“唰”地缠上刀刃,谢依兰手腕一抖,刀脱手飞出去,钉进墙缝里,嗡嗡乱响。
右侧那个刚抬起手电,楼明之已将半块红砖甩了出去,正砸在他小臂上。手电脱手滚地,光柱横在地上,像一把斜插进黑暗里的剑。楼明之忍痛前扑,一肘顶在那人胸口,对方闷哼着撞上砖垛。楼明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棍抽在他后颈,那人软倒在地。
手背有疤的男人见势不妙,吹了声极短的口哨,剩下的同伴从巷口钻进来接应。谢依兰银鞭翻卷,抽在地上,扬起一片碎石灰。楼明之压着肋骨的疼,把地上那支手电踢向相反方向。光柱滚出去,追兵的注意力被引偏了一秒。两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翻过矮墙,钻进更深的巷子。
跑出三条街后,追兵彻底没了动静。谢依兰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报了焦山附近的地址。楼明之靠在后座,闭着眼,冷汗从额角往下淌,打湿了领口。他的外套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可里面那件黑色t恤前胸处,血已经慢慢洇开。
“师傅,开快点。”谢依兰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到底没敢开口,只踩深了油门。
他们没去任何一家医院。谢依兰在焦山脚下一个早就不营业的家庭旅馆前下了车,拿钥匙开了后门。这家小旅馆是她师父生前的产业,一楼堆满老家具,二楼有两间房还保留着,谢依兰偶尔会来。她把楼明之扶进北面那间,反锁了门,拉上两层窗帘,才打开一盏灯。灯泡只有四十瓦,光线昏黄,照得满墙灰尘像一层薄雪。
“把衣服脱了。”她说。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没矫情,慢慢把外套和t恤扒下来。肋部的疼痛让他龇了下牙。谢依兰凑近看,那儿已经肿起来一片,皮肤表面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但更麻烦的是右肋下方一块凹陷,按上去有明显的骨擦感。
“肋骨断了一根,可能还有一根裂了。”谢依兰直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药箱。药箱是牛皮面的,角上磨得发白。她打开,里面有纱布、碘伏、几卷绷带,还有几包看不出年份的中药粉。她手脚利落地给他消毒、上药、用绷带固定,最后用两条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条做了个简易胸带,紧紧缠在他腋下。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处理骨伤?”楼明之看着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没那么密了。
“我师父是走镖的。”谢依兰头也不抬,把绷带尾端塞好,“我从小跟着他跑江湖,接骨、正骨、刀伤药,都是那时学的。”
她站起身,端了杯热水过来,里面化了一小撮褐色的药粉,气味极苦。楼明之没问,接过来一口气灌了。苦味从舌根漫到胃里,像吞了把生锈的刀片。
“现在说。”他放下杯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在楼下看到了什么?”
谢依兰拉过一把木椅,坐在他对面。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发沉。
“你们进去后,我在楼下看到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一开始没什么异常。后来那扇窗忽然灭了,整栋楼的灯都灭了。我正想上去,楼角那边忽然出来一个人。”她顿了顿,“穿着灰色连帽衫,看不清脸。他站在老水塔下面,朝我招了招手。我没动。他就在地上用脚画了个记号。”
“什么记号?”
“水的符号。跟你令牌背面刻的那组东西一模一样。”谢依兰说,“我还没看清,他就跑了。我喊你跳下来,是因为我看见六楼窗口有个人影,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是要砸你。”
楼明之没说话,慢慢从裤兜里摸出那枚在606地板上捡到的铜扣。他把它放到灯下。铜扣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水”字。和令牌里弹出来的那粒铜珠,一模一样。
“这衣服上的?”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头:“我在许又开坐的藤椅旁边摸到的。地板上灰很厚,这扣子旁边还有半个手印,五指张开,不是我的,也不是许又开的。”
谢依兰眼神一凛:“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对。”楼明之把铜扣翻过来,背面有一截断掉的线头,像是被硬生生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给许又开设局的人。他在暗处,许又开在明处,我们,在更明处。”
谢依兰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忽然说:“我师叔的手机通了。不是电话通,是定位通。他死前最后的位置,在一个叫‘菱塘渡’的地方,就在金山寺北边两公里。那里早就荒了,只剩一片烂芦苇。”
楼明之皱眉:“你师叔去那种地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