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透。
它只是把白昼里那些硬朗的轮廓泡软了,再蒙上一层从江面蒸起来的灰翳。楼明之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对岸那几根烟囱往天上吐着白气,白气升到半空便散了,像一些没写完的话。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洗手间门口一盏射灯漏出几缕冷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按在地毯上,拉得又瘦又长。
谢依兰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手机。23点47分。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小时前,只有四个字:找到师叔了。此后再无音讯。楼明之试着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而平静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按掉电话,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弧形的清晰,像从灰白幕布上撕开一个口子。江上的船灯正巧从那道口子里滑过去,拖着一串细碎的红,像谁在黑暗中划了根火柴。
他转身走到桌前,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台灯下。令牌只有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兽首,反面是一组排列古怪的点线,像是星图,又像暗号。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顺着那兽首的额骨往下滑,停在它凸出的眼珠上,轻轻一按。没有动静。他又按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
令牌的背面忽然“咔”地一响,那组点线中有一粒极小的铜珠弹了出来,滚到桌上,在灯下滴溜溜转了几个圈才停住。楼明之把它拈起来看,铜珠表面刻着一个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他凑到灯下,眯起眼。
“水。”
他把铜珠和令牌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水”字,什么意思?五行方位?人名代号?还是某条路、某条江?恩师把这东西留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塞进他手心,沾满了血。那年冬天,恩师倒在离市公安局不到三百米的巷子里,后脑钝器伤,前胸三刀,刀刀避开心脏。法医结论是失血性休克,凶手却至今没有锁定。楼明之赶到时,恩师还剩最后一口气,嘴唇张合,吐不出声,只用手指了指自己外套口袋。口袋里,就是这枚令牌。
他查了两年,越查越远。所有经手的案子都像被人从暗处盯着,稍有进展便会撞上一堵透明的墙。最后,他自己被一封举报信掀翻,罪名是“违规取证、滥用职权”。革职那天,他回了趟老家,把警服叠好塞进一个旧樟木箱子里。母亲问他还回来吗,他说,回。
现在他回来了,却不是为了复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抓起来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地址:京口区东吴路老水泥厂宿舍4栋3单元606。下面附了一句:“你想找的人,在这里。”
楼明之没动。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调出另一个手机——那部只装了反追踪程序的旧机,打开号码库里比对。号码是虚拟号,归属地显示为重庆,但信号源跳了三个基站。这种手法他见过,绕得再远,最后都会回到同一片区域。他放大信号落点,果然,最后的活跃基站,就在镇江本地,而且是长江路一带。
长江路。买卡特的地下赌场就开在长江路一家倒闭商场的负一层。
楼明之把两部手机都收好,穿上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甩棍,插进后腰。他刚打开门,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谢依兰。
“你在哪儿?”他接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大,像站在江边,谢依兰的声音时断时续:“楼明之,我师叔死了。”
楼明之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没说话,等她把话说完。
“三天前死的。被人用碎星式的手法,死在金山寺后山的竹林里。警方还没定性,但他身上有青霜门的标记。”谢依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对劲,像一把刀收在鞘里,只露出极细的一丝寒光,“我在现场。你来。”
“位置发我。”
挂断电话后,楼明之快步下楼。酒店大堂空荡荡的,值班的前台小妹趴在桌上打盹,角落里那棵发财树在空调风里瑟瑟发抖。他走出旋转门,冷风从江面直灌过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拦了辆车,报出金山寺后门方向。车开出两条街后,他让司机绕路,多兜了三个红绿灯。后视镜里,一辆灰色的老款凯越始终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一条游在暗流里的鱼。
楼明之在后座低声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进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那辆凯越没有跟进来,笔直开了过去。楼明之记下它的车牌尾号,然后让司机掉头,从另一条路绕向金山寺。
金山寺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沿着石阶往上走,越走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楼明之找到谢依兰时,她正蹲在竹林深处一处被警戒带围起来的区域外,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人五十多岁,瘦小,穿着一件灰蓝色旧衣,胸口和腹部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出几道细长的口子,血已经发黑,渗进厚厚的竹叶底下。他的右手呈爪状,死死抓着半截断裂的竹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得厉害。
谢依兰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极冷的清醒。她说:“我师父说,师叔这半生都在逃。没想到最后死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楼明之蹲下来,借着手机灯光看那伤口。创口极窄,两侧皮肉外翻,边缘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极薄的刃器以极快速度划过。他伸手在死者额头上探了探,已经凉透。尸僵明显,至少死了二十个小时。他又检查了死者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深灰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腥气,混着铁锈味。
“水泥灰。”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猛地抬头:“水泥厂?”
“老水泥厂宿舍。”楼明之站起身,目光从竹林深处收回来,落在对岸江面上。那里有一排巨大的水泥罐子,灰白色的,像一群半截埋进土里的巨兽。他忽然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有人给我发了地址。”他说,“东吴路老水泥厂宿舍4栋3单元606。你师叔死前,可能在那里待过。”
谢依兰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山下走。楼明之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竹叶上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拱。走了十几步,楼明之忽然停住。谢依兰在前面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那个法医,是你联系的?”楼明之问。
“不是。”谢依兰说,“我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上了。有个值班民警认出了师叔身上的标记,打电话给我。我在民俗学会留过联系方式。”
楼明之皱起眉。太巧了。一个死了三天的流浪武者,被发现时刚好有民警在场,刚好知道联系谢依兰,而现场痕迹还没有被完全破坏。这不像巧合,更像有人故意把尸体摆出来,等着他们来看。
“你到的时候,还有谁在?”
谢依兰想了想:“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说是景区巡夜的。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他人呢?”
“走了。我顾着看师叔,没追。”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江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水腥味,竹林里沙沙声更密了,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他抬头望天,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圈模糊的毛边,像一只从深水底浮上来的眼睛。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