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更深,竟带上了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纵容:
“若说调皮捣蛋,十里八乡没人比得上她。”
“她是我们村的大王,手里总攥着几颗弹弓石子,谁敢欺负人,她准第一个冲上去。”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秋收刚过,她带着我们几个半大少年,蹲在田埂的草丛里,硬是把前来偷粮食的恶霸给坑惨了。”
“那恶霸被她设计得团团转,最后不仅粮食没偷着,连身上的外袍、鞋袜都被扒了个干净。”
“只剩下一条裤衩在秋风里打摆,还让人家千恩万谢地给她磕头。”
许惊蛰说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叉着腰一脸嚣张的小丫头。
“那时候,整个许家村都被她闹得鸡飞狗跳,可偏偏人人都拿她没办法,又人人都宠着她。”
这番话一出,沈知糯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许惊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记忆最深处的锁孔里,将那些遥远的往事尽数翻涌了上来。
许家村。
村口的歪.脖子树。
后山的鸟窝。
浑浊的河水。
还有王大娘家那甜得流蜜的红心薯。
恶霸张麻子那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破裤衩……
还有张麻子那张既惊恐又不得不谄媚的胖脸……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个在泥地里打滚、叉着腰欺负人的野丫头,那个收了一群小弟、威风凛凛的小霸王,可不就是她吗?
……他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刃一般钉在许惊蛰的脸上。
她的铁蛋,是个黑黑瘦瘦的小泥猴。
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少年的身形已然抽条,肩膀变宽,喉结微凸,不再是孩童的模样。
他笑起来会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被她欺负了也只会憨憨地挠着头,露出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后颈。
而如今,不过短短四年未见。
四年,不足以让骨骼重塑,更不足以让眉眼彻底改换。
眼前这人,肌肤白净,十指修长如玉,通身是寒门学子的清贵气,与那双曾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污泥的手毫无干系。
他不是铁蛋。
尤其是她,她沈知糯是等比例长大的,这张脸从幼时稚嫩到如今明艳,骨相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苏无妄隔了近十年都能一眼认出她,为何朝夕相处的铁蛋会认不出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沈知糯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个许惊蛰到底是谁?
他又为何要顶着铁蛋的身份上演这出情深意重的寻人记?
正思索间,厅内原本明亮的光线倏然一暗。
三道挺拔的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填满了前厅的门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