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角不是一个喜欢质疑的人。

在部落中，首领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决定，猎人只需要服从和执行的规矩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但这一次，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走到张浪所在的青石下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出了憋了好几天的疑问：“星壳，我不明白。你花了那么多精力在那些……最弱小的虫子身上。蟑螂――它们连铁甲蚁的一只工蚁都打不过。一只毒蜂就能杀死几十只。为什么要在它们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

林薇正巧在附近记录蟑螂的移动路线数据，听到铁角的话，她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她看了看铁角，又抬头看了看张浪。

她看到了张浪的复眼中微微闪过的金光，那道光芒中没有任何不悦，更像是正在思考如何用对方能理解的语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信号。

然后张浪的信息素开始发散，林薇接收并翻译了他的回答。

他的回答中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先说了一件事：“让猎人们准备一次狩猎演习。”

铁角愣住了：“什么？”

“三天后的傍晚，在部落东面的枫树林中。”

“让所有猎人在那里集合。我会让蟑螂们演示给你看。”

铁角虽然满腹疑惑，但他感受到了张浪信息素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三天后，枫树林。我会带猎人们过去。”

三天后的傍晚，枫树林中的光线已经开始变得昏黄。

铁角带着部落中所有能调动猎人，包括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来到了那片枫树林中。

他们按照张浪的要求分散在林中各处，手持武器，等待着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具体内容的演示。

铁角站在一棵枫树下，背靠树干，目光扫视着周围。

树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枫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不知道张浪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些蟑螂能演示出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非常微弱，像是无数细小的步足同时在地面上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从森林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一阵正在逼近的风声。

他紧握长矛，循声望去，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数以百万计的银翅蟑螂从落叶层中、从灌木丛下、从树干的缝隙中涌出。

它们不是分散的，而是以一种高度有序的方式排列成一道宽约数十米的阵列，像是一片银色的潮水，缓缓向铁角的方向推进。

那片银色蟑螂阵列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落叶被完全覆盖，灌木丛被压弯，甚至连空气中的气味都被蟑螂群散发出的信息素彻底改变。

铁角身后的树林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木、泥土和某种奇特信息素的气味。

蟑螂群在移动过程中刻意释放的覆盖性信号，足以遮蔽任何其他生物留下的气息。

银色蟑螂阵列在距离铁角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按照某种复杂的路线移动，一种精密的、如同舞蹈般的队形变换。

几条通道在蟑螂群中被让出。几条通道则被蟑螂的密度刻意加强形成了屏障。

铁角愣住了。

他是猎人。他一辈子都在依靠信息素、脚印、气味痕迹和植被的微小变化来判断猎物的位置和动向。

而此刻在数百万只蟑螂同时移动并释放信息素的环境下，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熟悉的判断手段。

空气中充斥着蟑螂的信息素，将其他生物留下的气味痕迹完全覆盖。

地面上铺满了蟑螂爬过的痕迹，将任何脚印和爬行痕迹彻底抹去。

甚至连地面振动的频率都被蟑螂群整齐划一的步足移动所扰乱，让人无法分辨哪些振动是蟑螂发出的，哪些是其他生物发出的。

他站在那里，手握长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瞎了眼睛的猎人，站在一片什么都感知不到的森林中。

蟑螂群在完成演示后，如潮水般退去，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落叶层和灌木丛中，仿佛刚才那片百万大军从未存在过。

枫树林恢复了平静。

风吹过树梢，落叶飘落在地面上，一切都和演示之前一模一样，连空气中的气味也在逐渐消散。

铁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