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疲惫、挣扎、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几乎被碾碎的……希望。
她看着箱子里那个小小的深褐色轮廓,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虚浮,走到书架旁,踮起脚,指尖碰了碰箱体的侧面。
仍然没打开盖锁。
只是用掌心贴着那冰冷的塑料壁,仿佛在汲取一点支撑她的力量。
又站了半分钟。
她才收回手,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份密密麻麻的测试报告文档。
光标在结论一栏的最后一行闪烁:
“研究价值:无法估量。”
她盯着这几个字。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个近乎惨淡的轮廓。
深夜。
张浪难得失眠。
他趴在木屑上,触须低垂,复眼里的无数小格子反复倒映着窗台上那株蔫头耷脑的绿萝盆栽模糊的影子。
白天那场风波像根倒刺扎在心里。
系统已经分析过一遍:根据当前信息推导,目标人类(林薇)面临关键决策点:
选项a:抛弃宿主以满足房东要求,保住廉价住宿及研究隐蔽性。成功率较高,但会导致数据中断及潜在道德亏欠。
选项b:与房东对抗,坚持保留宿主,面临被驱逐风险,研究环境可能崩溃。
选项c:寻找折中方案,例如将宿主转移至其他隐蔽地点,或尝试向房东证明宿主的研究价值以换取宽容。成功率未知,风险较高。
理性上讲,选项a是最保险的。
丢弃一只“实验用蟑螂”,对任何一个正常人类来说都不是什么沉重的道德负担。
哪怕这只蟑螂能画三角形,能看懂符号,能碰触她的手指――本质上,它仍是很多人眼里肮脏、恶心、该被踩扁冲进下水道的害虫。
现在,就是因为这种“害虫”身份,它威胁到了林薇赖以生存的立足之地。
她会怎么选?
张浪回忆起林薇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种复杂的挣扎。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赌。
不能赌林薇的“科学好奇心”一定能压倒她对现实生存的恐惧。
也不能赌一个穷学生的倔强能对抗精明房东的驱逐威胁。
他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负担。
不是那个随时可能让她失去屋檐、暴露在街头、葬送所有研究希望的“麻烦”。
而是……有价值的。
值得她冒险的。
值得她对抗整个世界去保护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六足在木屑上划了一下。
目光落到箱角那片铝箔纸上――那是昨天巧克力测试留下的,被林薇顺手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至今没清理。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像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很微弱。
但也许……够用了。
他在意识里调出系统:
“小白。”
“请讲。”
“你那里,”他顿了顿,“有没有记录林薇最近频繁查看的网站、文档,或者……她最焦虑的关键词?”
系统沉默片刻:信息检索中……主要关切点:1)各地动物异常行为报告收集;2)低预算实验室设备采购渠道;3)独立研究论文投稿须知;4)短期租房信息(备选)。
“具体例子?”张浪追问。
例如:她上周重复搜索过‘城西湿地公园鸟类集群飞行录像’、‘家用级微型离心机价格对比’、‘生物学预印本平台投稿指南’等。
“城西湿地公园鸟类……”张浪复眼微眯。
他好像……有办法了。
窗外传来远远的、夜班公交刹车时的气阀嘶鸣。
夜已深。
但张浪知道,明天天亮后,有些事必须发生改变。
在他还能住在这个“安全屋”里的时候。
在他还没有被迫回到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下水道之前。
他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而那个证明的方式……
可能只需要一次“恰到好处”的提醒。
一次让她看见价值的……
“闪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