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体补充:
“但仔细观察可发现:1)对盐水的厌恶反应存在表演性夸张;2)转向糖水时的‘确认感’过于迅速;3)对奖励品的‘确认-进食’节奏具有仪式感。”
“推测:个体可能具备‘模拟学习过程’以贴合实验者预期的能力。换之――它可能在‘扮演’一只‘正在学习’的聪明蟑螂。”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
饲养箱里,张浪已经啃完了那点巧克力碎屑,此刻正趴在铝箔纸边缘,似乎在进行某种“余味回味”。
他的复眼半阖着――如果蟑螂有阖眼这个动作的话――触须缓慢摆动,一副酒足饭饱的慵懒姿态。
林薇盯着它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冲动得事后想起来都觉得疯了的举动。
她轻轻拉出键盘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双一次性无菌手套――左手那只依旧破着洞,她把它丢掉,只戴了右手那只,然后把左手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饲养箱的锁扣。
盖子被掀开了。
实验室里空气对流产生的微弱气流瞬间涌入箱子,张浪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复眼聚焦到突然敞开的箱口,以及箱口外林薇探进来的脸和……手。
她没有用镊子。
没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伸进了箱子。
食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关节处因为长期做精细操作而有些粗大。
她停在距离张浪约五厘米的地方。
悬在半空。
指尖轻微颤抖。
张浪的复眼完全睁开了。
所有小格子里映射出那只人类手指的轮廓:皮肤的纹理,指腹的螺纹,边缘细小的毛绒感。
还有温度。
人类体温传导过来的、约三十七度的、带着生命力悸动的温度。
“你……”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到底是什么?”
她没指望得到回答。
她只是……想问出来。
想对着这个超越理解的存在,把这几个月来所有深夜里的困惑、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期盼,都问出来。
张浪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前足。
不是快速的试探。
不是防御性的推开。
而是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接触。
足尖轻轻碰了碰林薇的指尖侧面。
触感:软、暖、微微湿润(林薇紧张得出了点汗)。
他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收回前足,缩回身下。
整个过程中,他的复眼一直“看”着林薇的眼睛。
仿佛在说:“这样,够吗?”
林薇的手指猛地一颤。
像被极其微弱的电流击中了。
但她没有缩回。
那只手依然悬停在那里,只是颤抖得更明显了。
良久,她才慢慢收回手,重新盖上箱盖,锁好。
然后她摘下右手那只无菌手套,随手丢进垃圾桶。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触碰过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人类皮肤的粗糙触感。
以及更难以喻的――
某种确认。
记录:宿主完成首次非防御性接触尝试,目标人类未表现出回避或攻击反应。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互动风险评估:中度。但接触后关系可能向‘合作探索’方向倾斜。
张浪没回应。
他只是趴在木屑里,复眼望向重新闭合的箱口。
刚才那一下……
他在赌。
赌林薇不会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下来。
赌她对这个“实验体”的好奇和珍视,足以压制人类对蟑螂天然的厌恶和恐惧。
赌赢了。
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
那条无形的线,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之前是隔着箱子的观察与测试。
现在,是物理接触。
是手指与虫足的触碰。
是一个人类和一个伪装成昆虫的……什么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
虽然短暂。
虽然微妙。
但确实发生了。
那天晚上,林薇的日志迟迟没有写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闪烁,却敲不出一个字。
最终她关掉文档,拿出那本纸质笔记本――那本从一开始就用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毛糙的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日期。
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慢,每个笔画都像在雕刻:
“今天它碰了我的手指。”
“没有逃开。”
“没有攻击。”
“只是碰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掉电脑,关掉台灯。
实验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饲养箱顶部的微型led夜灯还亮着,发出幽微的蓝白色冷光,照亮箱子里那个小小的、深褐色的轮廓。
它趴在木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触须偶尔还会无意识地颤动一下。
像在做梦。
林薇靠进椅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摸了摸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