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郢之地，诸般事务，一应如故。州府郡县，各安其位。凡我炎汉境内，不问仙凡，不论尊卑，但能守土安民者，皆为本座所倚。有司其职者，各尽其责。违令者，以叛论处。”
此传遍炎汉之地，六郢上下，莫不俯首。
炎汉这片基业，本就是张钰两度力挽狂澜保下来的。昔年楚汉相争，炎汉初立，四面受敌，是张钰斩杀霸王，方才站稳了脚跟。如今申郢之战，大周倾朝而来，诸侯联军压境，又是张钰自域外归来，一剑定乾坤。
再说法统。炎汉本就是截教道统下的仙朝，张钰是上清道君记名弟子，诛仙剑主，论辈分论出身，接掌炎汉名正顺。
况且截教如今众多弟子之中，身具龙气、有帝王命格、能承接仙朝气运的，也唯有张钰一人。不管从哪方面说，张钰都是唯一的人选。
消息传开之后，各地臣服得极快。那些原本还心存犹豫的，一听张钰之名，便再没了二话。
不过数日，炎汉全境便已安定下来。
……
未央宫外，张钰独自一人立于阶前，举目望向天边。
域外世界的景象正在逐步消散，那道横亘天际的裂口一寸一寸地收拢，混沌之气退去之后，天空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已与两界交汇之前一般无二。日月星辰各归其位，大日悬于中天，光耀如常。
张钰以灵觉铺展而去，感知之中，这方天地比先前越发稳固，灵气也更加充沛浑厚。反而是他自己身上那股毁灭之气，与这满天的清灵之气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就在此刻，一道灵光自天边落下，不偏不倚，正停在张钰身前。
青灰色道袍，清癯冷峻的面容，眉宇间那股锋锐之意一如往昔。上清道君。
张钰连忙躬身下拜。
“拜见师尊。”
上清道君微微颔首，未曾多。他转过身去，负手立于阶前，目光遥遥投向整个南赡部洲。
此刻大战方平，南赡部洲尚无片刻喘息，截教弟子已散了出去。有入地脉深处修补灵脉的，有沿山脉走向逐一排查、以仙光接续断裂之处的，有踏在山脊之上以雷音震散残余魔气的，有重立阵旗、再布阵法的。余者各守一方，安抚凡人，清理战场，救治伤者。众弟子往来奔走，各司其职，无人懈怠。
良久，上清道君收回目光，落在张钰面上。
“你心中，可有几分怪我？”
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怪我没有护住这些弟子，让截教落到这般田地。”
张钰闻，张了张嘴，本欲分说几句。可对上上清道君那双眼睛，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终究只余一默。
他心中确是有几分怨的。
他知道上清道君曾于他突破地仙之时，暗中将他送至白泽处，借白泽神通替他熄了身上朱陵度命火。
他也知晓超脱之人不可久居天地之内，封天之后天意既生，超脱者愈受拘束，于天地间不可轻动，动则遭天地反噬，被生生拽回其中。
他更知晓，即便上清道君出手，其余超脱者也必不肯坐视，天地间超脱之人不止一位，上清道君反倒是势单力孤的那一个。
此中道理他岂有不明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底那几分怨气终究消不下去。怨的是上清道君明明有那份力，却坐视截教弟子身陷险境，被各方轮番相逼。这念头本就不讲什么道理，可修行之人也是人，心头那点执拗，又岂是道理压得住的。
上清道君见张钰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只淡淡开口。
“长陵把你教得很好。”
他口中的长陵，并非长陵仙尊，而是长陵仙门。
张钰闻一怔，尚未回过味来，上清道君已接着说了下去。
“我当年，也和你一样。”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南赡部洲的山川，落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昔日在洪荒之中，封神一役，我截教败了。万仙来朝，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门人弟子死的死，散的散。那时我站在碧游宫前，看着空荡荡的宫阙，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破灭天地，拉着这满天神佛一并陪葬，好歹出一口胸中恶气。”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可那平平之下压着的东西，张钰听得出来。
“后来到了这太和天地，我又掀起革天之战。以一敌众，明知胜算渺茫，还是打了。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截教道义。封神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若非如此，我何必重蹈覆辙。”
张钰听完，默然不语。
上清道君又道：“若只论我一人，何尝不想同你一般，再与众生为敌一回。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胜似这般忍气吞声。”
他微微一顿，语声沉了下去。
“可我终究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昔日洪荒的众生，还有你们这些弟子。革天之前，我便与大兄有约在先，事若不济，便不再阻拦封天之举。因我深知，一旦无量劫至，吞没的不止太和天地，连我这些弟子，也一个都逃不脱。”
说到这里，他看了张钰一眼。
“只是我未曾料到，你会出现。将截教复兴到这般地步，又重新走到了各方势力的对面。”
张钰听到此处，心中那股怨气倒平复了几分。
细想起来，确是如此。若无他横空出世，截教怕还困守金鳌岛，封天之事连句话都插不上，更遑论其后种种。
可话虽如此，张钰心中终究难以尽数认同。
“师尊。”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我入截教日浅，可我也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你这番选择，并无不妥。”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各方欺我截教至此，要我为了什么天地大局便咽下这口气，绝无可能。”
“这个公道，我必要讨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如金石相击。
“便是无量劫降临，便是天地倾覆，这仇，我也必然要报。”
“若不然，我张钰修这道、成这仙，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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