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中，刘道人独坐于王座之上。

仙朝之主的业位在身，便是一不发地坐在那里，殿中的灵光都自向他周身汇聚，可他眼神之中的灵光越发暗淡。

申郢一战，以张钰屠杀收尾。大周仙朝的主力折了大半，诸侯溃散，天仙远遁，沦陷的寿郢、鄢郢被截教顺势收复。南赡部洲人族六郢重归炎汉治下，六郢归一，气运重聚，山河重光。

身为仙朝之主的刘道人本该借着这股气运滋润己身，将轩辕剑斩伤的根基慢慢养回来。仙朝之主的业位摆在那里，只要气运未绝，肉身伤势再重也养得回来。这一点于旁人而难如登天，于他而却并不困难。

可此刻的刘道人，伤势确实已经恢复。但真正要命的是他与周穆王搏命那一战，不顾一切地驾驭天地本源与仙朝气运，凤凰天衣承受不住那般催发，已经崩溃那件三十六道禁制的上品先天灵宝，本该护住他不被道化侵蚀，可天衣一崩，道化之力深入元神，牢牢盘踞在真灵深处，。

此刻在他身旁，张钰正以先天灵宝安魂定神琉催动神通真我如一。那灵琉悬于刘道人头顶三寸之处，青碧色的光芒自琉身之中缓缓沁出，如丝如缕，一根一根垂落下来，将刘道人周身笼在其中。那光芒落入刘道人识海，循着三魂七魄的脉络逐一归位，胎光归其舍，爽灵安其位，幽精守其宫，七魄各锁其关，各守其窍。

无当圣母立于另一侧，双手结印，施展截教独有的御道化之法。那法门名为定真印，以自身道心为引，以上清仙光为凭，要将盘踞在真灵深处的道化之力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二人轮替出手，各展神通。然道化之力已与真灵缠结一处，剥去一层，其下复生，剔去一缕，旁侧又沁。根须愈盘愈密，缠于真灵之上，真灵道化浑然难辨。二人竭尽手段，终难拔尽。

长此以往，刘道人的元神真灵终将一点一点融入天地本源，最终彻底消融于天道之内，化为一尊真正的天道神灵。到那时，这具躯壳里坐着的便不再是刘道人，只是一具顶着刘道人之名的天地傀儡。

刘道人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眼来，缓缓开口。

“师尊，张钰，不必再费力气了。我自己的情形，我自己明白。”

张钰和无当圣母对视一眼，各自收了神通。灵琉的光芒一点一点敛去，定真印的仙光也缓缓消散。

刘道人把目光转向张钰，那张苍白的面容之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应下你的事，做到了。如今，能否再应我一件事？”

张钰在他对面坐下。

“但凡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刘道人闻，先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诙谐。

“你如今这份本事，翻覆天地不过一念之间，倒会自谦。”

话音落下，那点诙谐又收了起来，他正了正神色。

“这炎汉之地，当初不过一隅偏邦，四面皆敌。到如今六郢归一，前后历千年。截教诸位师兄弟帮衬不少，可这一砖一瓦，一城一池，也是我亲手打下来的。我去之后，气运失了锚处，少不得动荡一番。我这一生，没什么舍不得的，唯有这一桩，放不下。”

他微微一顿，看着张钰的眼睛。

“替我守住这份家业。教炎汉之名，比我手里时更盛。教这天地之间，再无人敢对炎汉二字有半分轻慢。”

张钰迎着那道目光，缓缓点头。

“好。你放心。终有一日，炎汉之名会响彻五洲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刘道人闻，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千年的担子，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回椅背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我就放心了。”

张钰看着刘道人那副交代后事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

“不必搞得这般生离死别。你道化虽重，可师姐手中有彼岸花，能护住你残余的真灵入轮回。入了轮回，被道化侵蚀的那些真灵便有补全之机。终有一日，我们还会相见。到那时候，我将炎汉原原本本还到你手中。”

刘道人闻，微微一笑。

他心中却清楚，事情远没有张钰说得这般轻巧。长陵仙尊当日突破天仙失败，好歹元神真灵完好无损，有彼岸花护持，轮回之后重新修炼便是。

可他这道化之伤不同。道化已经渗入真灵，即便是进入轮回，也不知要几世几劫才能洗干净。能不能真的补全，补全之后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刘道人，谁也说不准。

可这些话他不想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去驳张钰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无当圣母。

“师尊，开始吧。”

无当圣母看着刘道人，一时没有作声。

当初收他为徒，说到底是看中了他内景紫微天命。功利之心是有的，旁的倒没多想。师徒二人相处也不过千余年，大半时间各忙各的，聚少离多。若论师徒情分，原本谈不上多深。

可这千年以来，刘道人为截教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他们名为师徒，实则更近于同道。这份情谊，反倒比寻常师徒还要深一层。

她将这些念头一一按下。

“安心去吧。”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多了一层笃定。

“为师定当渡你回归师门，再续师徒之缘。”

说完，无当圣母抬手，掌中浮现出一朵血红色的花。彼岸花。花瓣细长而卷曲，花蕊之中有一点幽暗的光芒在缓缓旋转。她将那朵花轻轻一送，花便落在刘道人头顶，花瓣一片一片张开，将他的真灵裹入其中。那真灵自躯壳之中缓缓升起，最终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流光，没入了无当圣母打开的幽冥之门中。

第五百七十三章摄政炎汉

刘道人的真灵入了轮回，炎汉的气运原本锚定在他身上，此刻锚链一断，气运便有了溃散的迹象。好在刘道人并非周穆王那般形神俱灭，真灵尚存，气运虽在动荡，却不会一瞬间崩溃。

可若不及时有人承接，用不了多久，这千年基业积攒下来的气运便会散尽。

张钰见此，心念一动，灵猴之身便出现在大殿之中。那具躯体一晃，化作一条玄龙。通体暗金色的龙鳞覆盖全身，四十九道先天禁制的纹路在鳞甲之上流转不息。真龙武装显化出真龙之体，龙首高昂，龙尾盘踞，将那整座未央宫都笼在龙躯之下。

玄龙自殿中腾起，绕殿三匝，龙口一张，将那正在溃散的四散气运一口吞入腹中，再自龙腹之中缓缓吐出，重新注入炎汉的地脉之中。

张钰收了龙躯，立于大殿正中，声音自未央宫中传出。

“炎汉之主刘邦，历劫而去。”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有人立于九天之上。

“今本座以真龙之体，承接炎汉气运，摄政炎汉。”

他微微一顿，声如钟磬，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