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听到冥河之,面色沉凝。
此刻的冥河,确实有杀他的力量。那无尽的杀气充斥在他元神之中,如同一柄柄利刃抵在他的眉心。若他此刻退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张钰说过,有进无退。
这并非一句空话。他的道,也是一往无前。他之所以能驾驭诛仙剑——在他所有先天灵宝之中,除了真龙武装之外,唯有诛仙剑是真正由他自已炼化驾驭的,而非依仗装备栏——便是因为他心中坦荡,无有滞碍,无有心魔。诛仙剑乃无物不斩之剑,斩天地万物,也斩自身心中一切挂碍。
若他此刻退去,道途便毁了。日后心魔丛生,修为再想寸进,再无可能。修士可以败,可以伤,甚至可以死,唯独不能退。退了第一步,便有第二步,第三步。退到最后,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钰看着冥河一波接一波地攻来,血海翻涌,剑气如潮,将他逼得节节后退,退无可退。
可就在那血海即将将他彻底吞没的刹那,他身上的灵光忽然变了。
那灵光原本明灭不定,此刻却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攀升,气息在转瞬之间暴涨,暴涨到了一个连他自已都不曾触及的境地。他猛然一拳轰出,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神通,只是将全身的力量凝于一点,硬生生撞上了那铺天盖地的血海之力。轰然巨响之中,两股力量在虚空之中炸开,血海之力被震退,漫天血色剑气层层崩碎,翻涌的血水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冥河脸色骤变。
“你居然在主动接受道化。”
此刻张钰脚下,浮现出了六御之位的道纹。
那纹路如同一方轮盘在他脚下缓缓旋转,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极为深邃的天地法则。轮盘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天地本源自四面八方涌来,融入他的体内。六御之位乃天地之间最强大的天地业位,在太和天地之内,甚至可以堪比混沌魔神。
可张钰自受封六御以来,从未真正将这尊位的力量纳入已身。
原因无他。六御之位乃天道所授,承的是天地之重,守的是天地之序。坐在这尊位上,便要替天道行权,替天地立规。
可他是截教门人。截教一脉,讲的是在天道既定的格局里截出一线生机,走的是逆天而行的路数。上清道君传下来的道统,骨子里便与顺天应人这四个字格格不入。若他当真将六御之位彻底纳入已身,便等于将自已交了出去,交给天道去打磨、去规训、去同化。
这是他迟迟不肯完全吸纳这尊位的根本缘由。他修行时日尚短,从一介凡人走到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年。根基虽稳,道心却还未淬炼到那种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境地。他怕自已一旦接受了道化,便再也分不清哪一步是自已的意思,哪一步是天道的意志。怕自已有朝一日坐在这尊位上,却忘了自已本来是谁。所以他一直将这六御之位悬在半处,只借它参悟法则、接引天地之力,却从不敢让它沉入自已的根基之中。
可此刻,张钰却主动接受了。
天地之力完全融于他的体内,他与天地之间再无隔阂。世间万事万物的法则,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他和冥河之间的差距,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弥补。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如天成,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天地法则的至理。方才那被血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颓势,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但不仅是如此。
天穹之上,那已然凝聚成形的超脱之劫,忽然生出了变故。
七劫的虚影一重一重地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屑,却不曾消散于虚空,反而循着一缕冥冥中的牵引,向张钰汇聚而去。灭世大磨的轮廓也一寸一寸地瓦解,那灰白色的光芒散作无数细碎星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连同七劫的余烬一道,没入张钰身周那三件灵宝的光华之中。混沌钟、真龙武装、诛仙剑同时亮起,灵光暴涨,将那些涌来的本源之力一层一层地接纳、熔炼、收归已用。
超脱之劫并未消失。它只是不再自天穹之上落下,而是转入了张钰掌中。劫数还在,只是换了执劫之人。
张钰福至心灵,抬目望向冥河,缓缓开口。
“前辈,如今我已身代天劫。你若要跨出那最后一步,便须先越过我这一关。”
天道不再亲自降劫了。它将这场超脱之劫尽数托付于张钰,张钰便是劫,劫便是张钰。冥河欲超脱,便须胜他。胜了,便超脱而去;败了,便身死道消。
冥河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非但不恼,反而仰天大笑。那笑声在血海之上回荡,震得血水翻涌,腥风四起。
“好。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话音落下,血海再涌,剑气再起。
可这一次,情势已然倒转。
张钰既已将六御之位彻底纳入已身,周身天地本源便如百川归海,源源不绝。混沌钟悬于头顶,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尽数亮起,钟声一响,整片血海都跟着一颤,那血色的海面被震得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混沌的虚空。真龙武装覆于周身,每一片龙鳞之上都流转着天地法则的纹路,将那血海之力的侵蚀一层一层地挡在外头。诛仙剑握于掌中,剑光比方才更加凌厉,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天地法则的至理,直指冥河要害。
冥河虽有血海为凭,此刻也挡不住了。
张钰的剑光劈入血海,将那片血海劈开了一道又一道裂口。钟声震荡,将那些裂口震得再也无法合拢。龙爪探出,将那血海之力一层一层地撕裂。冥河的身形在那攻势之下节节败退,身上开始出现了伤口。那些伤口之中有暗红色的血液渗出,与血海之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血海的,哪是他的。
可冥河越战越勇,甚至有些疯狂。
他此刻血海之力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此刻便是他最强的时候,再往后,便要盛极而衰。血海在消耗,本源在消耗,力量一点一点地衰落。他心中清楚,必须在力量耗尽之前击败张钰,跨出那最后一步。否则,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冥河猛然收了攻势。
他将脚下十二品血莲一催,那莲瓣猛然旋动,将整片血海吸纳入莲瓣之中。血海翻涌如潮,一寸一寸地收缩,一寸一寸地凝聚,最终整片汪洋都被压成了一团血色光球,悬于他的掌心之中。他的身形在那血光之中急剧膨胀,化为一道巨大的血色身影,周身血光翻涌如潮,元屠阿鼻两剑在他身侧盘旋,将整片虚空都绞得寸寸崩裂。
然后他猛然一剑斩出。
“血海倾天。”
此术乃冥河老祖以自身血海本源为引,引爆整片幽冥血海的终极绝招。血海者,汇聚天地之间一切怨煞、污秽、业力、死气,为万灵轮回之底,亦为众生恶念之渊。冥河老祖本为血海之主,一身道行与血海相连,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然此术反其道而行,冥河老祖主动引爆血海,令其倾覆倒灌。术出之时,冥河老祖散尽一身修为,将元屠、阿鼻二剑插入血海核心,以自身神魂为引,点燃整片血海。血海沸腾,怨煞冲天,化作一道覆盖诸天万界的血色洪流,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此术之代价,便是冥河老祖自身。血海倾尽之日,便是冥河陨落之时。以血海为棺,以自身为祭,拉一方天地共赴幽冥。
那血色的洪流自冥河体内倾泻而出,将整片虚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那洪流之中蕴含着冥河数十万年的修为,蕴含着血海无尽的怨煞,蕴含着元屠阿鼻两剑的全部锋芒。那洪流冲向张钰,将他的身形淹没其中。
张钰也动了。
他身后的虚空猛然裂开,一方巨大的石磨自裂口之中缓缓浮现。上磨盘为阳,下磨盘为阴,阴阳交合之处有灰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正是灭世大磨。这原本是天道为超脱者准备的最终劫难,可此刻,它却出现在了张钰身后,将那股湮灭一切的力量加持在他的身上。
张钰将那股力量尽数灌入诛仙剑中。剑身之上暗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毁灭之力交织缠绕,化为一道前所未有的锋芒。他一剑斩出,那剑光直直斩入那片血色的洪流之中。
两股力量碰撞,血光与剑光交织缠绕,将整片虚空都撕得寸寸碎裂。那血海之力太过磅礴,将张钰的身形连同那漫天剑光一同淹没。血水冲刷着他的龙躯,将他的龙鳞一片一片地剥去,将他的血肉一寸一寸地侵蚀。
可就在那血海即将将他彻底吞没的刹那,一条玄龙自那血海深处猛然冲出。
那玄龙通体覆盖着残破的龙鳞,龙躯之上伤痕累累,暗金色的血液自每一道裂痕之中渗出。可那龙目之中却有一种极为决然的光芒。混沌钟在他头顶猛然一响,钟声震荡血海,将那血色的洪流一层一层地震散。诛仙剑剑光暴涨,撕裂血海,将那整片汪洋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龙影自那裂口之中逃出血海,落在了虚空之上。
张钰稳住身形,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血海。可他没有看到冥河的身影。
他看到的是元屠、阿鼻两剑正在向天地之外冲击。
那两柄剑之上血光翻涌,剑身之上布满了裂纹。它们挣脱了冥河的掌控,拼命地朝着天地之外冲去。然后那两柄剑轰然崩溃,化为漫天碎光。可那股崩溃的力量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一道血色的洪流,裹挟着一朵血莲,硬生生冲破了天地桎梏。
那朵血莲在混沌之中重新孕育。血莲绽放,莲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冥河的身影自那血莲之中重新浮现。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周身血光明灭不定。可他终究还是跨出了那最后一步。他站在混沌之中,周身混沌之气翻涌而来,将他的身形重塑。
自此,太和天地第十五位超脱者,诞生了。
可代价同样沉重。天地之间,血海枯竭。那一片曾经翻涌不息的血色汪洋,此刻已经彻底干涸。元屠、阿鼻两柄极品先天灵宝,也化为漫天碎光,再也不复存在。
正是:
“血海倾天万物污,元屠阿鼻亦同枯。冥河一怒千界陷,同归幽冥证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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