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听闻“以仙御神”四字,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太和天地之中,仙神两道泾渭分明,如同水火不容。
仙道将伟力归于自身,以洞天为根基,以法则为骨架,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修上去。内景也好,福地也罢,乃至洞天,皆是修士以自身精气神为材、以天地法则为炉,一点一点锻造出来的根本。
这根本是私有的,是排他的,是只属于修士一个人的。旁人夺不走,天地也拿不去。仙道修士的每一步提升,都是自身根基的深厚,自身洞天的扩张。他们求的是跳出天地之外,得大自在、大逍遥。
天地的法则他们要参悟,要借用,却绝不会让天地之力反客为主,侵入自家的洞天根基。一个仙道修士,若是让天地之力侵入了洞天,那他的道途便算是走到头了。
神道则恰恰相反。它将自身融入天地本源之中,以天地为躯,以法则为脉,借天地之势施展威能。神道修士的力量来源于外,来源于天地本源的灌注。他们与天地本源紧密相连。
神道的根本在于交融,在于依附,在于将自身化为天地的一部分,以换取天地的馈赠。他们走的路子,与仙道截然不同。
两者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借,根子上的路数便截然不同。
这两条路,从根基上便是互斥的。仙道要的是自我,是独立,是将天地之力化为已用却不被天地所制。神道要的是交融,是依附,是将自身融入天地之中以换取天地的馈赠。
一个要的是“我即是道”,一个要的是“道即是我”。
仙道修士若转修神道,洞天便会被天地本源同化。那洞天本是修士以自身精气神为材、以天地法则为炉锻造出来的私有之物,一旦被天地本源侵入,洞天的法则便会被天地法则覆盖,洞天的根基便会被天地本源侵蚀。修士对洞天的掌控一点一点地丧失,到最后,洞天不再是修士的洞天,而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神道修士若转修仙道,便须先斩断自身与天地本源之间的牵连,舍弃那融入天地的神职之位。这一步,如同将一棵已经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古木连根拔起,须得自断其根,自毁其脉,方能脱出那片土地。而后还要以自身残余的精气神为材,重新凝聚一方本源洞天。那洞天要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一缕残存的真灵之中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其间凶险,与一个凡人从头走过一遍仙道修行之路并无二致。稍有不慎,便是真灵溃散、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便是神道修士极少踏入仙道之门的根本缘由。
因此,世间从未有仙神同修者。
可此刻,冥河却做到了。
他以天仙之身,驾驭血海。那无尽的血海之力在他身周翻涌如潮,如同一条条血色的巨蟒在他身侧盘旋,每一缕血光都蕴含着极为深邃的天地本源之力。那血海不是神职权柄,而是天地之间一切污秽、怨煞、业力、死气汇聚而成的一股本源的化身,是万灵轮回之底,是众生恶念之渊。
冥河以仙道之身,驾驭这方天地之间最为污秽、最为沉重的力量,将仙道之精粹与神道之磅礴合为一体。他此刻的气息比方才强了何止一筹,那血海之力在他脚下翻涌,将整片虚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张钰心中暗道,这些能达到道仙之境的,果然没一个好对付的。
多宝的三位一体,以三世佛之力合为一身,将过去、现在、未来融于一体,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孔雀公主的阴阳神光,将五色神光逆转演化,以阴阳相克之力撕裂一切,那是何等天资卓绝。如今冥河又出来一个以仙御神之法,将仙道根基与血海神力融为一体,那是何等另辟蹊径。
……
而就在冥河驾驭血海的那一刻,天地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化。
天穹之上,原本已经散去的劫云重新凝聚。那劫云比方才孔雀公主渡劫之时更加浓烈,更加厚重,如同一片铺天盖地的铅灰色幕布,将整片虚空都压得向下沉了三分。劫云之中有电蛇窜动,有雷光翻涌,阴阳五行之力交织缠绕,毁灭之力翻涌如潮。七劫的虚影在那劫云之中若隐若现,青碧、赤红、土黄、银白、玄黑、紫电、青白七色层层叠叠,将整片天穹映照得斑斓明灭。灭世大磨的轮廓再次浮现在天穹之上,那大磨缓缓旋转,灰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超脱之劫,再次孕育。
冥河此刻已经跨出了那最后一步。他以仙御神之法,将血海之力与仙道根基彻底融为一体,修为突破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那层困了他数万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距离超脱,只差最后一道门槛。
他驾驭着元屠阿鼻双剑,直直冲向张钰。
冥河将血海一催,脚下十二品血莲猛然旋转。那血海之水自莲瓣之间翻涌而起,化为一道又一道血色剑气,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剑气悬于虚空之中,一层叠着一层,一重压着一重,如同一张被撑开了的血色大网,将张钰前后左右的去路尽数封死。
元屠剑率先斩出。
那剑横着劈落,赤红色的剑光不疾不徐,如同一道缓缓流淌的血河。可那血河越流越宽,越流越急,流到张钰面前时,已是一片汪洋。张钰将诛仙剑一横,暗金色的剑光迎上去,两股力量撞在一处,轰然巨响之中,那血河被从中劈开,可劈开的两半转眼之间又合拢到一处,仍旧朝他涌来。他再劈,再合;再合,再劈。那血河如同活物一般,劈不断,斩不绝,越劈越近,越斩越沉。
阿鼻剑却始终不见踪影。
张钰神识铺开,在虚空之中搜寻那柄漆黑如墨的剑。可那剑如同遁入了虚无之中,任凭他如何搜寻,也找不到半分踪迹。他心中警觉,将阴阳道莲催动,十二品莲瓣层层绽放,五色灵光化为一道光幕覆于体表。光幕方成,一道黑光便自他左侧的虚空之中无声无息地刺了出来。那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剑尖之上凝聚着一点极致的黑芒,直取他的太阳穴。张钰侧首避让,那剑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将他耳畔的龙鳞削去了一片。那黑芒余势未消,刺入后方的混沌虚空之中,将那片虚空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张钰反手一剑,诛仙剑斩向那道黑光。可那黑光一触即退,早已遁入虚空之中,再也寻不着了。
元屠剑正面压阵,一剑接一剑,一剑重一剑,逼得张钰无暇他顾。阿鼻剑则藏在暗处,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不出则已,一出便是直取要害。两剑一明一暗,一攻一伏,配合着血海之力,将张钰的退路一层一层地封死。
张钰将混沌钟一摇。钟声震荡,将逼近的血河震散了几分。可那血河被震散之后,冥河脚下血莲一转,又有新的血水涌上来,填补了空缺。张钰又将诛仙剑连斩数剑,劈开一条通路,可那通路转眼之间又被血水淹没。
冥河脚下的血海越涌越急,越涌越高。那血色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腹,漫过了他的胸口。他整个人都浸在血海之中,周身血光翻涌如潮。元屠阿鼻两剑在血海之中穿梭往来,每一剑都带着血海之力的加持,劈出一剑,便有十剑、百剑从血海之中涌出。
张钰的身形在血海的压迫之下节节后退。他的龙鳞在那血海的侵蚀之下开始出现了斑驳的痕迹,暗金色的纹路被血水一层一层地冲刷,变得暗淡无光。他的混沌钟在那血海的冲击之下钟声变得沉闷,不再像方才那般清越悠扬。他的诛仙剑在那血海的包围之中剑光被一层一层地削弱,每一剑劈出都要消耗比方才更多的灵力。
冥河将手中元屠剑往血海之中一插。那剑没入血海,整片血海猛然一颤,随即翻涌得更加剧烈。那血海之水自剑身之上翻涌而上,化为一道巨大的血色剑影,悬于天穹之上,剑尖朝下,对准了张钰。那剑影之大,遮天蔽日,将整片虚空都笼罩在一片暗红之中。冥河将手一抬,那剑影便直直坠落下来,如同一座血色山岳压向张钰。
张钰将混沌钟往头顶一抛。那钟悬于天穹之上,钟身暴涨,化为一口巨大的铜钟,将那血色剑影硬生生罩在其中。钟声连响三声,将那剑影一层一层地震散。可那剑影散去的血水并未消失,反而化为漫天血雨,自钟身缝隙之中倾泻而下,洒在张钰的龙鳞之上。那些血雨落在龙鳞上便滋滋作响,将龙鳞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张钰将真龙武装催动到了极致,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同时亮起,将那血雨挡在身外。可那血雨绵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禁制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冥河脚下的血海翻涌如沸。他将阿鼻剑自虚空之中召回,与元屠剑并在一处。两剑同时斩出,一赤一黑,两道剑光交织缠绕,化为一道红黑相间的巨大剑轮,直直劈向张钰。张钰将诛仙剑迎上,暗金色的剑光与那剑轮撞在一处。轰然巨响之中,那剑轮被诛仙剑劈开了一道裂口,可那裂口转眼之间又被血海之水补全。剑轮继续压下,将张钰的身形压得向下一沉。
张钰的龙鳞在那剑轮的切割之下发出刺耳的摩擦之声,一片一片地崩裂。暗金色的血液自裂痕之中渗出,落在血海之中,竟被那血海之水裹挟而去,沉入血海深处,再也寻不着半分痕迹。他的混沌钟在那剑轮的冲击之下被震得连连后退,钟声越来越沉闷。他的阴阳道莲在那血海的侵蚀之下,十二品莲瓣的边缘开始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张钰的身形在血海的压迫之下退无可退。周身灵光明灭不定,龙鳞崩裂大半,混沌钟嗡嗡作响,诛仙剑的剑光被压缩到了极致。他此刻已经动用了全部手段,可那血海之力太过磅礴,太过沉重,如同整片天地压在他的身上。
可就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张钰的心神反而沉静了下来,甚至窥到了几分以仙御神的玄妙。
这以仙御神之法,竟与天地业位有七八分相似。
天地业位,乃天道所授之权柄。如六御之位,承天而立,执掌一方本源,在天地之内拥有近乎绝对的权柄。世间修行之人,对此无不觊觎。可天道有定数,业位有定额,非大机缘、大功德者不可得。于是便有人另辟蹊径,悟出了仙朝修行法门,欲以仙道之法模拟天地业位。
以一国之气运为基,以万民之信仰为引,以仙道之法则为骨,硬生生堆出一尊近似于天地业位的权柄来。
可那终究只是近似。
仙朝法门所凝之权柄,气运盛则强,气运衰则弱,一朝国灭,权柄便如无根浮萍,散得干干净净。且那权柄多半只能用来参悟天地之力、辅助修行,若论真正的杀伐攻守、执掌乾坤,那是远远不及的。看得见,摸不着,算不上真正的权柄。
可这以仙御神之法,截然不同。
冥河将血海之力与仙道根基融为一体,便等于为自已凝聚了一尊专属于血海的天地业位。他便是血海之主,血海便是他的权柄。他调用血海之力,如同六御调用天地本源,毫无滞碍,毫无折扣。
而这尊业位甚至不下于六御。血海乃天地之间最为原始、最为纯粹的一股本源的化身。天地初开之时,清浊未分,阴阳未判,血海便已存在于天地之间,汇聚了世间一切污秽、怨煞、业力、死气。它是万灵轮回之底,是众生恶念之渊。冥河坐拥血海,便如同坐拥一方小天地。在这方小天地之内,他便是天道,他便是主宰。
此刻冥河驾驭血海,凶威滔天。
血海在他脚下翻涌,将整片虚空染成一片暗红。他立于血海之上,如同一尊君临天下的皇者,周身血光翻涌如潮,元屠阿鼻两剑在身侧盘旋,将一切靠近之物绞成齑粉。张钰的攻势在那血海面前如同蚍蜉撼树,连波澜都掀不起半分。
面对如此局面,冥河杀意盎然,几近癫狂。
“张钰,看来你终究不配做我的对手。今日我便杀了你,再去渡我的超脱之劫。”
他的声音在血海之上回荡,低沉而嘶哑,带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杀意。他等了太久,等一个能让他跨出最后一步的对手。他本以为张钰能给他几分压力,让他在生死搏杀之中窥见那一线超脱的契机。可此刻的张钰,让他失望了。
天穹之上,劫云已经凝聚。七劫的虚影与灭世大磨的轮廓缓缓旋转,如同一头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可对冥河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张钰身上没有得到任何道路上的长进。血海虽强,终究不是一方完整的世界,没有周天循环的体系。血海号称无穷,可那只是相对于寻常修士而。到了他这般境界,血海的边界是清楚的。如此消耗下去,终有枯竭之时。以此状态去挡超脱之劫,他并无十足把握。可事已至此,已无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