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遭到了大量士大夫的反对,在他们的认知里,知府就是父母官,管民就要管刑、管治安。
之前本来消停下来的士林,现在又开始热闹起来。
说拆分府权,多设衙门,徒增官吏,耗费钱粮。
这其中主要反对的点位,就在于朝廷财政。
等于在知府这一块,凭空多出三套独立公署、大批官吏、衙役俸禄。
朝廷国库本就拮据,如今正是节衣缩食的时候,太子反而还要增设机构,增加朝廷开支,不可取。
还有很多人上奏,明利害。
比如说府内爆发民变:知府要调兵,必须行文镇防厅;镇防厅抓人要司理文书;三方意见不一,很容易贻误时机。
尤其是布政司跟,按察司,等于是直接把他们的权力给架空了。
崇祯不说话,朱慈r也不急,就等着。
他自然不能强行逼迫崇祯的,崇祯这人性子犟,如果硬是不答应帮忙,朱慈r也没办法。
但既然来说,就是有把握的。
良久,崇祯最后叹息一声:“你就不担心开支太大,尾大不掉?”
崇祯在位十六年,吃尽了地方大权独揽的苦。
过去知府、知州一手把持民政刑狱,勾结乡绅,瞒报田亩,拖欠赋税,朝廷国库空空如也,可地方府库、士绅家中堆金积玉。
地方出了问题,文书层层遮掩,北京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
地方一旦有变,知府手里有行政、有捕快民壮武力,可瞒可压,欺上瞒下。按察、布政远在省城,巡按一年轮换,人手太少,管不过来天下府县。
看到太子把一府的权力拆开,行政的不能抓人,抓人不能断案,审案不能管钱粮,再加派驻御史盯着所有人。
在崇祯视角里,地方官再也不能一个人把一府事情全部捂住。
知府想贪,司理官、镇防官、巡察御史,任意一方都可以直接上奏,不需要经过知府转递文书,直达御前。
这一点,非常对崇祯的胃口。
他无数次希望有一双眼睛,直接看穿地方的欺瞒。
崇祯深谙帝王术,分其权、使之互劾的方式,自然完全看得懂。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俸禄开支,当初为什么要裁撤驿站,就是因为开支太大。
新设衙门,不是说开支几年就行的,而是几十年,几百年,乃至于大明朝廷只要在,这个衙门的开支就在。
等于是给国库增加一个包袱。
新设一个衙门容易,裁减就是难事。
在这方面,崇祯是吃了大亏的。
如果不裁减驿站,是不是就没有李自成了?
驿卒也是卒,李自成能壮大,不只是流寇的问题,更多是因为大量驿卒的加入。
这些驿卒受过基本操练,不是普通流民可以比拟的,如今这些驿卒,就是李自成的精锐老营。
朱慈r讲述道:“儿臣让人仔细核算过,旧制之下,每府原有知府(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正六品)、推官(正七品)四位主官,合计年禄米六百九十石,按一石米折银一两八钱计算,单府年俸折银一千二百四十二两,一十三府合计年俸一万六千一百四十六两。”
“改制之后,裁撤各府旧推官,保留知府、同知、通判,同时新增司理官(正五品)、镇防官(正五品)、巡察御史(正六品)三位主官。”
“新增大使的俸禄,司理官与镇防官均为正五品,年禄米各一百九十二石,折银各三百四十五两六钱。”
“巡察御史为正六品,年禄米一百二十石,折银二百一十六两。”
“单府新增年俸合计九百零七两二钱,扣除裁撤推官省下的一百六十二两,单府净增年俸七百四十五两二钱。”
“一十三府合计,每年净增俸禄九千六百八十七两六钱,不足万两。”
朱慈r顿了顿,见崇祯神色微动,继续说道:“父皇或许觉得,这九千余两也是国库负担。”
“然而旧制之下,江西一省官绅勾结知府,瞒报田亩、隐匿赋税的情况屡禁不止。”
“据锦衣卫暗中调查,江西在册田亩不过四十余万顷,可实际田亩远超此数,仅南昌、瑞州、临江等府,瞒报田亩便有数万顷之多。”
“按如今市价,一石米折银一两八钱,万顷田亩年纳税粮便有数万石,折算下来,朝廷每年仅江西一省流失的税粮,便达数十万两白银之巨。”
“这些银子,本是朝廷赈灾、练兵、充饷的根本,却尽数流入地方贪腐集团的腰包。”
“如今拆分府权,四署互相制衡,官员再难一手遮天。”
“士绅若要徇私枉法、瞒报田赋,需同时买通知府、司理官、镇防官三人,还得提防巡察御史检举,贪腐难度陡增数倍,败露风险更是成倍上升。”
“即便仅能追回一两成瞒报田赋,每年便可增收数万两白银,不仅能覆盖新增的九千余两官俸,还能有余裕填补国库亏空,远比放任地方贪腐、坐视税源流失更为划算。”
崇祯虽然没有开口,但手已经停下了。
感受到失去抚摸的波斯猫,微微抬头,眼里有些疑惑,怎么就停了呢。
略微沉吟后,崇祯道:“你只算了官俸,可新衙门要建公署、养书吏、配差役,这些开销又该如何?当年裁撤驿站,便是因冗员耗银,如今你反倒增设机构,难道不怕重蹈覆辙?”
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对于账目基础情况,还是了解的。
江西一十三府改制后,每年净增官俸不足万两,这笔数额对朝廷而并非无法承担。
可真正难以负担的,是吏役工食银。
明代官俸仅针对官员,而书吏、皂隶、捕快、看守等吏役的工食银,是长期且庞大的支出。
按明末惯例,一府新增三套衙门,配套吏役至少数十人,单府年工食银便可达数百至上千两,一十三府合计远超新增官俸,且属于只要衙门存在,就必须持续支出的刚性成本。
裁撤驿站本是为节省财政开支,却因触及驿卒生计,间接引发民变,这让崇祯深知冗员耗银不仅是财政问题,更可能引发社会动荡。
现在太子的做法,无疑是在重蹈覆辙。
哪怕说太子这么做,会出现很大的反对声,以至于朝堂不稳,自己能得到复辟的机会。
可不管怎么说,这大明天下都是老朱家的。
窝里斗,要是把大明搞没了,那才是一起凉凉。
届时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可不是什么好事。
复辟的想法,就没在崇祯脑子里消失过,但这一年以来,崇祯看到了太子的才能,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太子做法虽然不太体面,也不妥当,可无疑是很有效果的。
崇祯想要的复辟,是想要太子先把外患给清楚了。
剿灭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反贼,把满清也狠狠揍一顿,打掉元气,然后自己接手一个完整的大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