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李自成入城后半月以来,秋毫不犯,这也让整个城池重新开始恢复生机。
茶馆里重新坐满了喝茶的人,街面上甚至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如果忽略那些三五成群站在街角、腰间挎着刀的大顺军士卒,这座城看上去几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但只是半月时间,李自成心里就开始发虚了。
以往大顺行军,向来是破一城、取一城、吃一城,以战养战,无需长久囤积储备。
可如今坐拥帝都、建制开朝,数十万大军要养、新朝百官要俸、京畿百姓要抚、城防军备要补,到处都是要钱的事情。
巨大财政压力,让李自成几乎睡不好觉。
首先是山西那边,因为山西宗室提前南逃,或是跑到陕西去,带走了大半钱粮,这就导致李自成在山西的收入并不怎么理想。
哪怕是把晋商刮了一层地皮,也无济于事。
因为朱慈r在南迁时,就已经把晋商狠狠的‘劫掠’了一次。
这让李自成心里满是埋怨。
我这‘流寇’搜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作为大明太子,怎么也能干出跟流寇一样‘劫掠’的事情来。
官军劫掠也正常,可你是太子啊,怎么能一点脸面都不要呢。
还想着打入北京场,应该能大赚一笔,没想到南迁更狠。
倒是存了不少粮食,够大顺军支撑一段时间,可钱财是真的少。
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北京城,实则已经开始暗流汹涌。
殿外内侍轻声入内,躬身禀报:“大王,牛丞相求见。”
“宣。”
片刻,牛金星缓步入殿:“见过大王。”
李自成摆摆手:“丞相是有什么事情要禀告吗。”
牛金星说道:“是关于钱粮之事,还有吴三桂之事。”
听到钱粮,李自成就感觉头疼,语气有几分烦躁:“说吧。”
牛金星汇报道;“启禀大王,自入京以来,我军严整军纪、不扰百姓,市井复苏、民心初附,此是大利。”
“可国库收支,已然濒临危局。山西一地,经太子南迁前置搜刮、宗室逃窜,钱粮所剩无几,地方所得,不足往年三成。”
“京畿之地久经战乱、灾荒频发,百姓疲敝、府库空虚,无有余粮余银可供支取。”
“如今我大顺坐拥数十万大军,老营、新附、降兵、卫所改编士卒,皆需按月发饷、按时犒赏。”
“朝堂百官初立,俸禄、衙署、耗材、军备修缮,日日耗损巨大。半月以来,库房存量极速递减,结余已然堪忧。”
李自成揉了揉眉头,道:“我知道钱粮吃紧,现在还能撑多久。”
牛金星语气沉重:“如果省吃俭用、竭力节流,大约能撑上四个月。”
“若是寻常守成、缓养民生,尚可勉强周旋。”
“可如今关外未定、山海关未附,若是依此前朝议,厚赏吴三桂、补发关宁军历年欠饷、安抚边军将士,臣只怕是撑不过两月。”
李自成眉头紧锁:“安抚吴三桂、稳下山海关,是宋献策、李岩与你一众谋臣定下的稳局之策,是杜绝清兵入关的关键,此事不能不做。可补发欠饷、厚赐爵禄,当真会空了国库?”
牛金星点头道:“大王,咱们的钱粮并就不充盈,关宁军常年戍边,欠饷累积数年,人数数万,若是足额补发、再加新朝封赏、抚恤优抚,所需银两数额极为庞大。”
“我大顺如今家底浅薄,根基未固,一旦倾尽库存填此缺口,后续再无钱粮应对突发战事、灾荒动乱、军备增补。届时关内稍有动荡,我朝无银可用、无粮可支,危局立现。”
这话让李自成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道:“事已至此,丞相可有什么来钱的法子没?”
牛金星闻,面露难色。
这真是难到他了,如果有来钱的法子,明廷又怎么会到如今地步,还被逼得南迁。
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搞辽饷,搞得地方民不聊生。
略微迟疑后,牛金星道:“大王,乱世开朝,取财只有两路。一为抄没豪强、追赃助饷,二为收取地方赋税。如今前者,山西、京师周边稍有家底者,早已被太子提前掏空、迁徙,无利可图。”
“至于收税...”牛金星叹息一声:“北方各地,连年战乱,荒地极多,加上明廷此前毫无节制的加派三饷,早就把地皮都给刮干净了。”
“咱们就算派人到处收税,估计也收不到什么上来。”
李自成脸色愈发难看,不由骂了一声:“这该死的朝廷。”
牛金星有些无语,如果不是朝廷无能,还能有咱们的今日吗。
李自成压着怒火,再度追问:“难道就没有其他搞钱的法子吗?”
牛金星嘴唇微动,欲又止,神色迟疑,显然有话不敢直说。
李自成道:“丞相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牛金星语气有几分无奈:“大王,国库空虚是一回事,眼下需要注意的,是军心浮动啊。”
李自成微微一愣:“我入城后,不是已经按功行赏,都给发了赏钱,何以还有怨?”
牛金星解释道:“赏钱是发了,可远不及众人心中预期。”
“我大顺老营将士,十数年随陛下转战四方,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如今好不容易攻克明都,这便算得上开国从龙之功,老营兄弟都认为,当得厚赏,享尽荣华。”
“故而入城之后,臣谨遵陛下严令,严明军纪、禁止私掠、安抚百姓、保全市井。此举稳住了民心、稳住了京城秩序,却彻底锁住了将士们的财路。”
说到底,就是钱给少了。
底层士卒可没有什么大局观,什么明廷未灭之类的。
在他们心里,北京城就是大明国都,如今国都都已经打破了,大顺就应该取代大明了。
至于什么明廷南迁,在将士们看来,更多是害怕大顺兵峰南逃。
说什么战略迁移,说什么带走了大量钱财,谁信呐。
李自成听懂了其中关键,沉声道:“山西那边,我不是放手了吗,谁还没点斩获?”
牛金星无奈摇头道:“大王,山西是山西,北京是北京。”
“山西之地,本就贫瘠,又经太子提前搜刮,士卒所得本就微薄,不过是聊胜于无。”
“大家都盼着能打入北京城,好好的发一笔大财,可入城半月,军纪森严,分毫不许私取,朝廷发放的官赏,对比众人浴血破城的功劳、对比心中期待,太过微薄。”
“如今老营上下,怨渐起,私下皆:拼死拼活打下天下,反倒不如往日流窜作战自在。往日破城,尚能自取自得、丰厚获利;如今立国建制,反倒束手束脚、赏不酬功。”
“军心已然躁动,只是碍于军纪、感念旧恩,尚未发作而已。可长此以往,赏不足以励功、利不足以慰心,军心必散。”
李自成有些沉默,他也知道现在这是个难题,强行让牛金星说什么解决的法子,也是为难他了。
思索一番后,李自成突然问道:“那些投降的明营士卒,现在怎样了,可有什么异动。”
对于这些守城的士卒,李自成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牛金星说道:“倒是没什么异常,不仅没异常,还很安分。”
“这些士卒大部分是明廷南迁,留下的精锐,是因为有家眷在京城,这才没走。”
“归降我大顺之后,臣依规发放足额口粮,只是没发月钱,但也没有什么怨,如今哪怕是值守京城,也是尽数安分守己、听命行事。”
“私下无聚众喧哗、无寻衅滋事,更无半点私相抱怨、流蜚语,纪律严明。”
李自成听完后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是说让他们在值守京城?”
“这些人可是降卒啊,怎么就让他们值守京城了。”
“谁下的命令?”
李自成都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自成打了十几年的仗,处理降卒的方式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缴械、看管、打散编入后队、用老营的人盯着,防止他们反水。
降卒就是降卒,是隐患,是随时可能倒戈的敌人。
尤其这些降卒还是明朝的正规军,是代王守城时打过他十天硬仗的部队。
牛金星只能回答;“大王,是臣下的命令。”
李自成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牛金星说道:“大王容禀,臣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臣知晓老营兄弟的怨后,哪敢让他们去值守京城,让老营兄弟在满街的商铺、宅院、钱庄之间巡逻,这不是把肉端在面前不给吃嘛。”
李自成道:“那也不能让降卒去啊。”
牛金星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些京营士卒,跟咱们以往的将卒有所不同。”
“明太子还在北京城的时候,因为软禁君父,害怕崇祯复辟,所以搞了个军管制,把京城的五城兵马司给裁撤了,让整顿后的京营士卒守城。”
说到这里,牛金星还有几分感慨:“明太子年幼,但明廷内还是有能人的,这些京营士卒,纪律极其严明,法度非常森严。”
“臣在调用之前,还仔细观察过,哪怕是在被俘虏的时候,跟咱们之前的降卒完全不同。”
“他们有着一整套的规矩,不只是打仗,就连吃饭,睡觉,都有严格的军令,就算是被看管,也都没有半分懈怠。”
想起自己见到的场景,牛金星有些唏嘘:“大王或许应该亲自去看看,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在牛金星的认知里,一支军队战败投降之后,必然是士气崩溃、秩序瓦解的。
投降的士兵会松垮、会涣散、会争抢口粮、会互相推诿。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所有军队的常态。
可京营降卒在被俘状态下,吃饭、睡觉、作息,依然严格遵守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