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开始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海岸线上泛着的灰白色的光。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擂鼓。
渡口到了。
那是花果山东边的一个小海湾,两座礁石夹着一道窄窄的水道,水道上搭着几块拼在一起的木板,年头久了,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子。
渡口旁边拴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船头翘着,船舱里铺了一层干茅草。
撑船的老艄公蹲在船舷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
“到铜头山。”猪八戒走到渡口边上,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艄公。
老艄公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也不说话,只是把烟锅往船舷上磕了磕,站起来解了缆绳。
猪八戒转过身。
楚阳站在渡口的木板上,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孙悟空站在楚阳旁边,金箍棒已经从耳朵里掏出来了,变成一根短棍握在手里,棍身上沾着雾水。
“你们不用送了。”猪八戒说。
“没送你。”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俺跟楚阳在这里等着。
你要是两个时辰没回来,俺就过去。”
猪八戒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点了下头。
他转身踩上船舷,船猛地往下沉了一下,老艄公稳住船身,把竹篙往岸边的礁石上一点,船便悠悠地荡出了水道。
雾在海面上比岸上薄一些。
猪八戒坐在船头,面朝前方,钉耙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耙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上面的六道划痕。
他不回头。
他知道身后岸上那两个人站在渡口看着他,但他不回头。
老艄公撑着船,竹篙入水的时候只发出轻轻的一声“咕噜”,提起来的时候水珠顺着篙尖往下淌,在灰白的水面上砸出一串小小的涟漪。
船头的浪花细细碎碎地翻着,船身底下偶尔游过一群银色的小鱼,在深蓝色的海水里一闪就不见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船的正前方开始出现山的影子。
那山从海面上拔起来,山体是灰褐色的岩石,山上没有树,只有贴地生长的矮灌木和灰绿色的苔藓。
山的形状像一颗倒扣的铜钟,山腰上有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头垒的山门,山门上方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雾里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红眼睛。
老艄公把船靠在山脚下一个小小的石滩上。
猪八戒站起来,船晃了晃,他稳住脚,踩上石滩。
石滩上的卵石被海水冲得光滑,走在上面发出咯咯哒哒的声音。
“船等你?”老艄公问。
“等。”猪八戒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楚阳教过他,打架之前先吸足一口气,让气沉到肚子里,再缓缓吐出来。
气沉下去,重心就稳了,重心稳了,脚下的力就能从脚掌一直递到手指尖。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根从岩缝里扎进去,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藤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石阶上的青苔很厚,踩上去滑腻腻的,但他的脚掌在落地之前会先探一下,找到那块石阶上最稳当的位置再踩实。
这是楚阳教他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阶拐了一个大弯,山门一下子出现在面前。
山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铜头山”。
字刻得很深,字的凹槽里生了一层铜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是有人用绿色的漆描过一遍。
山门两侧立着两只石雕的狻猊,狻猊的眼睛镶的是黄铜片,在雾气里泛着暗淡的光。
山门下面站着一个妖怪。
那妖怪跟猪八戒差不多高,但比他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脑袋是一颗老鼠头,尖嘴,两只耳朵竖着,灰色的皮毛从皮甲的领口里冒出来。
看到猪八戒扛着钉耙走上来,老鼠精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哪路的?”老鼠精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石板。
“黑风洞,猪八戒。”猪八戒说,“来领我的人。”
老鼠精的胡须抖了抖。
他盯着猪八戒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山门里面喊了一声:“黑风洞的猪来了!”
山门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山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五个妖怪。
他们站在石阶两侧,手里各拿着兵器――有刀、有枪、有短矛、有铁钩和一把比猪八戒脑袋还大的铜锤。
五个妖怪站好了,中间让出一条路。
“大王在里面等你。”老鼠精说,侧身让开。
猪八戒走进山门。
山门里面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宽,大约能并排走三个人,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烧得噼啪响,松脂的气味混着烟雾在甬道里翻涌。
火光把两侧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猪八戒的影子走在正中间,钉耙的影子从他肩上斜斜地伸出去,在石壁上弯成了半个圆弧。
甬道走到头,是一个很大的洞厅。
洞厅的穹顶很高,上面倒挂着钟乳石,有些钟乳石长到了几丈长,尖端正对着地面,石尖上滴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下面的石笋上,发出叮咚叮咚的脆响。
洞厅四周的石壁上凿了十几个壁龛,壁龛里也插着火把,火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这个洞厅照得亮堂堂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