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正中央有一把石椅。
石椅是用一整块黑色的玄武岩凿成的,椅背很高,椅背的顶端雕成了一个牛头的形状,牛角朝两边弯出去,椅面上铺着一张虎皮。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浅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像鹰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铜扣皮带,右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杆是黑铁打的,大约一丈二尺长,枪尖是银白色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枪尖下面绑着一绺白缨,缨子已经用旧了,边缘泛黄,但每一根缨丝都理得整整齐齐。
鹰扬。
猪八戒在洞厅入口站住了。
他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着石椅上的那个人。
“铜头山大王,鹰扬。”猪八戒说。
“黑风洞大王,猪八戒。”鹰扬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心里排过一遍似的,“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以为你要等到月底。”
“等不了了。”猪八戒说,“我的人在你们这里押了快两个月了。”
鹰扬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枪竖在地上,枪尾戳在石缝里。
他看着猪八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猪八戒手里的钉耙上。
“你的耙,上面有六道新划痕。”鹰扬说。
“干活时磕的。”猪八戒说。
“你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半寸。
你的重心改了。”鹰扬的眼睛眯起来,“这一个月,你找了人。”
“找了。”猪八戒说,“找了人教我打架。”
鹰扬沉默了一息。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猪八戒没回答。
他把钉耙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耙杆,右肘往下沉了半寸。
“我来了。
三年之约的字据在我怀里。
铜头山要什么价码,我写给你。
但人要先还。”
鹰扬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如果我不还呢?”
猪八戒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原地,脚掌踩在洞厅的石板地面上,石板上有一层细沙,细沙下面是坚硬的岩石。
他的脚趾在靴子里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感受着脚掌跟地面之间的那条线。
“那我就打进去。”他说。
洞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龛上的火把哔剥作响,松油滴在火把下面的石台上,凝结成一滴滴半透明的琥珀色。
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珠还在响,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着石磬。
鹰扬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杆枪被他单手提着,枪尾离开石缝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他从石椅前面走了下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长袍的下摆在脚踝边扫来扫去。
他走到洞厅中央,在离猪八戒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
“十五个人,每个在我这里吃了一个半月的饭。
每个每天吃两顿,一顿一碗米、一块腌肉、两根咸菜。”鹰扬把枪横过来,双手握住枪杆,枪尖指向地面,“米是一两银子一石,腌肉是三钱银子一斤,咸菜是五文钱一把。
加上柴火、被褥、看守的人工――一个人一个半月的开销,折银子,五两。”
“十五个人,七十五两。”猪八戒说。
“七十五两。”鹰扬点了下头,“你带了?”
“我没带那么多现银。”猪八戒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展开,纸在火光下泛着黄,上面写着三年还清的字样,落款处盖着黑风洞的大印,“但我可以写一张欠条。
三年之约,我还你。”
鹰扬看了一眼那张字据,没有接。
“我不要欠条。”他说,“我要你黑风洞后山的那片栗子林。”
猪八戒的手指在耙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栗子林是黑风洞的祖产。
老耗子精一家在那里住了六代。”他说。
“我知道。”鹰扬说,“栗子林下面有一道铁矿脉,我铜头山缺铁。
你把栗子林给我,人你带回去,三年之约作废。”
猪八戒的猪嘴动了动,鼻子喷出两道粗气。
他把字据重新折好,揣回怀里,然后抬头看着鹰扬,眼睛里的光是沉的、实的。
“栗子林不给。”他说,“三年之约的字据我带来了,你签,三年之内我还你七十五两。
要么你开别的价,要么――”
“要么什么?”
猪八戒把钉耙从横变竖,耙齿朝前,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微屈,重心落在脚掌前半部分。
“要么我打。”
鹰扬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猪八戒两息,然后把枪提起来,枪尖对准猪八戒的胸口。
“单挑。”鹰扬说,“你赢了,人带走,三年之约作废,七十五两我也不要。
你输了,栗子林归我,人再押一年。”
“行。”猪八戒说。
鹰扬动了。
他的枪是快的。
快到猪八戒还没有看清枪尖是怎么抬起来的,那杆枪已经刺到了他面前。
枪尖带着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他咽喉扎过来,枪尖下面那绺白缨在空气里炸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白花。
猪八戒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脚在身后找到了一块稳当的石板,脚掌踩实,钉耙从胸前翻上来,耙背朝外,迎着枪尖的方向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