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尽头是一个山洞,山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花果山。
孙悟空看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咽下去的声音很大,像是把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他迈出左脚,朝石门走去。
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脚步很慢,像在丈量地面。
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快了。
走出第三步的时候,更快了。
走到第七步,他已经不是在走了,是在跑。
他跑进了石门,跑过了那片平地,跑到了山洞门口,然后停住了。
山洞里很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乎乎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声音传出来――是呼吸声。
很多很多呼吸声叠在一起,细碎的,急促的,带着一点颤抖。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很多只小脚踩在石头上,吧嗒吧嗒地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一只猴子从黑暗里跑了出来。
不,不是一只,是一群。
一群猴子从山洞里涌出来,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毛色各异――有的棕黄,有的灰白,有的黑得像炭,有的白得像雪。
它们涌到洞口,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停住了,挤成一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孙悟空。
眼睛是各种各样的颜色――棕的,黑的,琥珀色的,有一只老猴子的眼睛甚至是淡蓝色的,和白狼的眼睛有点像。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猴子不会说人话。
但它们发出了声音――一种很低很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像一群被冻了很久的小动物,忽然看到了一堆火。
孙悟空站在那里,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背后的阳光把他照成了一个金色的剪影。
他看着那些猴子,猴子们看着他,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只小猴子从猴群里挤出来。
它很小,大概只有孙悟空膝盖那么高,毛是浅棕色的,两只耳朵很大,竖在脑袋两边,像两片树叶。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着孙悟空的金色剪影。
它走到孙悟空脚边,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前爪,碰了碰孙悟空的脚面。
它的爪子碰到孙悟空脚面的那一瞬间,孙悟空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种震不是抖,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底涌进来,穿过腿骨,穿过脊椎,一直涌到头顶。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猴子,小猴子仰头看着他。
“吱。”小猴子叫了一声。
孙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最后落在了笑上。
他弯腰,伸手,把小猴子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猴子坐在他的肩窝里,两只爪子揪着他的头发,揪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它揪着他的头发,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又“吱”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高了一点,尖了一点,像在问一个问题。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小猴子的脑袋,毛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摸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洞口的那些猴子。
“俺老孙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他旁边的楚阳差点没听见。
但猴子们听见了。
它们从呜咽变成了尖叫,尖叫声此起彼伏,在山洞里回荡,把洞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它们涌上来,围住孙悟空的腿,老猴子摸他的膝盖,小猴子爬到他身上,有一只特别大胆的直接跳上了他的肩膀,和他肩上那只小猴子挤在一起,两只小猴子你挤我我挤你,最后各占了一边肩膀,像两个护法。
楚阳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手里的匕首收进了袖子里――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像是在给这些猴子们一个安静的空间,不想让任何武器的影子打扰它们。
孙悟空在猴群里蹲下来,伸手摸每一只猴子的脑袋。
有的脑袋毛很密,有的稀疏,有的头皮上有一道疤,有的耳朵缺了一角。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每摸一个,猴子们就安静一分。
等他把所有猴子的脑袋都摸了一遍之后,猴群彻底安静了,连那两只小猴子都不叫了,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肩膀上,爪子里揪着他的头发。
“俺走了多久?”孙悟空问。
那只蓝眼睛的老猴子从猴群里走出来。
它走得慢,后腿有点跛,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它走到孙悟空面前,蹲下来,用前爪在地上画了几道杠。
一道,两道,三道――它画了很多道,楚阳没有数清,但孙悟空数清了。
“四百多年。”孙悟空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数字。
但他说完之后,手在老猴子的脑袋上停住了,没有拿开,就那么放着,放在那颗毛发稀疏的老脑袋上。
老猴子低下头,前爪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姿势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做祷告。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把手从老猴子头上拿开,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把周围的环境仔细看了一遍。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石门还是那个石门,桃林还是那片桃林,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桃树虽然粗壮,但树下长满了野草,有些树干上有被野兽抓过的痕迹,树皮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
石门上的那根横梁裂了一道缝,裂缝里塞满了风化的碎石和枯死的青苔。
山洞里面更糟――他不用进去就知道,从洞口往外溢的那股气味告诉他的。
不是臭,是一种潮腐的气味,像木头在水里泡了太久,泡烂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又酸又闷的味道。
孙悟空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月气的光,是火眼金睛的光。
金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把洞里的景象照了一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