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那个东西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它的念头。
它的念头能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认识的人的样子偷走,然后披着那些样子来骗你。
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变成什么。
你越想见谁,它就越变成谁。”
苏绾绾沉默了。
她想起上次进内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在雾气里闪动的影子,那些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的脸。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现在白汐告诉她,那些是那个东西的念头。
“如果它变成了我在乎的人,我能认出来吗?”苏绾绾问。
白汐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长,烟杆在她手里冒着细细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有弹掉,就那么挂着,越来越长,最后自己断了,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也没有弹开。
“能。”白汐说,“因为它变不出来温度。
你在乎的人碰到你的时候,是热的。
它变的,是冷的。”
鱼汤炖好了。
白汐把锅端下来,舀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绾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几颗油花,姜片的味道和那几颗干果子的甜味混在一起,把鱼腥味完全盖住了。
苏绾绾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喝下去。
烫的,鲜的,有一点点甜,那点甜不是糖的甜,是那几颗干果子炖烂之后渗出来的甜味,淡淡的,像秋天的柿子。
白狼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
苏绾绾从碗里捞出一小块鱼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递到白狼面前。
白狼低头,用舌头把那块鱼肉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然后继续仰头看她,舌头又舔了一圈。
“这头狼跟着你,吃的比我还好。”白汐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一个陈述。
苏绾绾笑了笑,又捞了一块鱼肉给白狼。
白汐看着她们,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碗底还剩一块鱼肉,她捞出来,扔给白狼。
白狼在半空中接住了,吞下去,然后看了看白汐,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了三下。
白汐哼了一声,站起来去洗碗。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栖月岭的月亮总是特别亮,亮到在地上照出清晰的影子,苏绾绾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五条尾巴的轮廓,五条尾巴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夯土的地面上微微晃动,像五条银色的蛇。
白汐从罐子里拿出第二朵干花,放进碗里,用滚水冲开。
花瓣在热水里展开,这一次展开得比昨天快,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的整个过程被压缩到了三息之内。
淡紫色的花瓣在碗里漂浮着,五个瓣尖上的钩子翘起来,像是在空气中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绾绾端起碗,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喝完。
苦味比昨天更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在碰到碗沿的时候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咬牙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死死地攥住桌沿,等那股月气来。
来了。
比昨天快,比昨天猛。
丹田里的那一团热蜡在三息之内融化成了滚烫的铁水,从丹田里冲出来,沿着骨缝往里灌。
她感觉到左腿的骨缝被灌满了,右臂的骨缝被灌满了,脊椎的骨缝被灌满了,然后那股铁水开始往其他的骨缝里撞――那些还没有打开的骨缝。
她感觉到肋骨的最深处,骨盆的最底部,手指的每一根骨头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而那股铁水正在疯狂地撞那些东西,撞得她的骨头发出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轰鸣声。
她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侧躺在夯土的地面上,双腿蜷到胸前,五条尾巴紧紧裹着自己。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像冰雹打在屋檐上,密密的,碎碎的,不停歇。
汗水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地面浸湿了一大片,那片湿痕以她为中心慢慢扩散开来,像一个正在变大的深色圆圈。
白狼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绾绾想伸手摸它,但手抬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自顾自地痉挛。
白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苏绾绾在地上蜷成一团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把烟杆收起来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握着,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扶苏绾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靠近。
她就那么看着,眼睛里的浑浊被灶火映成了琥珀色,琥珀色的深处有一点很细很细的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苏绾绾的颤抖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一根被拉断的线。
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松开,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
白汐这时候才站起来。
她走到苏绾绾旁边,蹲下,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还是那三根手指,还是那个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按了很久,久到苏绾绾的呼吸从剧烈变成了平缓,她才松开手。
“翻了两倍。”白汐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温水,走回来,扶起苏绾绾的头,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苏绾绾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她喝了半碗,摇了摇头,白汐把碗拿开,放在地上,然后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脚上。
苏绾绾靠着床脚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第三天翻四倍的时候,我会死吗?”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白汐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再浑浊了,变得很清,很亮,像两颗被磨了无数遍的铜镜,铜镜里映着苏绾绾的脸――苍白的,汗湿的,虚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