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谢征在院中晾晒柴火。
说是晾晒,不过是将他劈得歪歪扭扭的木柴,从墙角挪至日头下,一根根码齐,任其风干。活儿不算重,他却做得极慢,搬一根,码一根,小心翼翼,唯恐半分差池。
巷口墙根下,几个闲汉蹲着晒太阳,东拉西扯地闲聊。
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樊家。
“哎,你们说,樊家那上门女婿,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谁晓得,听说是逃难来的穷光蛋,樊家姑娘心善,才收留了他。”
“收留?那叫入赘!入赘懂吗?等于把自己卖给樊家了!”
一阵哄笑炸开。
谢征手上的动作微顿,旋即又继续搬柴。
“依我看,那赘婿就是个吃软饭的。啥活儿都干不利索,劈柴劈得歪歪扭扭,烧水差点烧了厨房,也就生了副好皮囊。”
“可不是嘛,樊家姑娘养着他,跟养条狗有啥两样?”
“你可别埋汰狗了,狗还能看家护院,他能干啥?”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谢征立在原地,手中攥着一根木柴,面上毫无波澜。
那些污秽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却分毫未动。
没必要。
与这般人计较,反倒自降身份。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搬柴、码柴,堆得整整齐齐。
可那些人,偏生得寸进尺。
“赘婿不就是樊家养的一条狗吗?主人指东不敢往西,让他低头不敢抬头――”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骤然炸裂――
“砰!”
是厚背砍刀狠狠剁在案板上的声响。
几个闲汉吓得浑身一哆嗦,齐刷刷扭头朝肉铺望去。
樊长玉立在案板后,手中提着那柄沉甸甸的砍刀,刀身深深嵌进案板,兀自微微震颤。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却冷厉如刀,直直锁着那几人。
“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闲汉们俱是一怔。
平日里嚼舌根惯了,从未见过樊长玉这般模样。这姑娘性子虽烈,却从不主动生事,今日怎会……
“我让你,”樊长玉一字一顿,寒意逼人,“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她抬手将刀从案板中拔出,随手在围裙上拭了拭。
“赘婿是什么?樊家养的一条狗?”
目光死死钉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眼尾微眯,带着慑人的锋芒。
“你再说。”
那闲汉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嘴唇哆嗦了几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人更是噤若寒蝉,个个缩着脖子,恨不能把头埋进衣襟里。
整条巷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谢征站在院中,望着肉铺门口持刀而立的女子,心口忽然漾开一股异样的暖意,缓缓化开。
樊长玉冷眼盯着那几人,静立三息。
随即嗤笑一声。
“不敢说了?”
她将砍刀“哐当”一声插回案板,刀身轻颤。
“滚。”
几个闲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巷中重归寂静。
樊长玉立在案板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谢征放下手中柴火,缓步走了过去。
行至肉铺门口,他望着她。
“樊长玉。”
樊长玉回眸,撞进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一瞬无。
“你没事吧?”他开口问道。
樊长玉微怔,随即笑了。
“我能有什么事?”她语气轻松,“该有事的,是他们。”
谢征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多谢你。”
樊长玉被他谢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谢什么。”她低声道,“你是我家人,我岂能容人这般糟践你。”
谢征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樊长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转身收拾案板。
“行了,你继续晒你的柴。晚上炖排骨,我多剁两斤。”
谢征颔首,转身折返。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樊长玉正低头剁着排骨,“笃笃笃”的声响清脆利落。
夕阳从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暖意漫溢。
不知何时,宁娘从屋里走了出来,立在他身侧,也望着肉铺的方向。
“姐夫,”她小声开口,“我姐刚才,是不是特别凶?”
谢征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嗯。”
宁娘狡黠一笑,意味深长。
“可我姐平日里从不会这样。”她轻声道,“她只对欺负自家人的人凶。”
谢征微怔,垂眸看向她。
宁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意盈盈。
“你现在,是她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