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走回床边坐下,望着他:
“那伙人这次走了,必定还会回来。你藏在这儿,迟早会被发现。躲进地窖,他们便寻不到了。”
谢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怕惹祸上身。”
樊长玉想了想,摇了摇头:“怕。但我更怕你死在巷子里,我那五两银子打了水漂。”
谢征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是真心的笑,并非平日里敷衍地扯动嘴角。
“你笑什么?”樊长玉瞪他。
“笑你。”谢征道,“明明是怕我死,偏要说心疼银子。”
樊长玉被戳中心事,脸颊微热,别过脸去:“谁怕你死!我就是心疼我的银子!”
谢征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樊长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身道:“行了,你好生躺着,我回去收拾地窖。天黑了再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记住,想活命就安分待着,别再跑了。”
毕,掀帘离去。
谢征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跑什么。
他心想。
这儿有人等着他伤好还债。
还有人,愿意把他藏进地窖。
他这一生,欠过无数人命,也杀过不少人。可从未有人,这般护着他。
从来没有。
天黑之后,樊长玉来了。
她扶起谢征,架着他往后院走。谢征咬紧牙关,一步一挪,每动一下伤口便撕裂般疼,额上沁出层层冷汗。
他却一声未吭。
后院搭着一间小棚,堆着柴火杂物。樊长玉挪开柴火,露出底下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
“下去吧。”她说。
谢征朝下望去――洞口不大,内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光景。
他扶着墙,缓缓往下挪。双脚落地时才发觉,地窖比预想中宽敞些,足以站直身子,角落里还堆着几只坛罐。
樊长玉跟着下来,手中端着一盏油灯。她将灯搁在坛上,昏黄的光漫开。
“地方简陋了些,却比外头安全。”她说,“吃食日用,我每日给你送来。上面用柴火掩着,没人会发现。”
谢征点点头,四下打量。
地窖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却还算干燥。角落里铺着干草,上面搭着一床旧棉被――是樊长玉提前备好的。
“你先在此暂住。”樊长玉道,“等那伙人离开了再说。”
谢征望着她,忽然问:“你为何要帮我?”
樊长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爹也是当兵的。”
谢征微讶。
“他在边关征战,一年也回不来一趟。”樊长玉说,“我不知道他在外过得如何,只想着,若他在外受了伤、落了难,也能有人伸手帮他一把。”
她抬眼看向谢征,眼眸在灯火里亮得动人:
“就当是替我爹积德了。”
谢征望着她,看了许久。
而后忽然笑了。
“你爹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樊长玉被夸得有些羞赧,别过脸:“行了,你歇息吧,我上去把柴火盖好。”
她转身欲走,却被谢征叫住。
“樊长玉。”
她回头。
谢征立在地窖中央,身后是昏黄灯火,面上神色平淡,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
“我叫谢征。”他说,“之前的征,是假名。我真名谢征。”
樊长玉愣了愣。
“谢征。”她轻声重复。
“嗯。”谢征点头,“语的,换成谢家的谢,征战的征不变。”
樊长玉看了他三息。
而后笑了。
“好。”她说,“谢征,我记住了。”
她转身上去,盖好木板,重新堆上柴火。
地窖瞬间陷入黑暗。
谢征靠在墙上,听着头顶传来o@声响,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真名告诉她了。
家破人亡之后,他第一次将真名告知旁人。
不知为何,就是想让她知道。
仿佛……她值得。
头顶传来樊长玉闷闷的声音:“明早给你送吃的!”
谢征应了一声。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潮湿发霉的地窖,比世间任何雕梁画栋的居所,都更让人安心。_c